借你一盞青燈

　　大明寺憶鑒真大和尚
　　
　　唐代鑒真大和尚發愿東渡日本弘揚佛法，逾千年后于1980年以漆像之身回大明寺“省親”。我曾恭逢其盛。去歲，我又去大明寺，時隔三十春秋矣！
　　
　　三十年前，正煙花時節
　　你回揚州大明寺“省親”。
　　我與你千載一遇，
　　大致可以測度為有緣或有約。
　　
　　不可測度的是，你到底死了
　　還是活著？
　　以及生與死應該如何定義
　　才更其正確？
　　我抬頭望你，你則垂著失明于唐代的雙目。
　　
　　盲者如你，仍有目光如垂簾
　　我無物可掀，卻走不進去。
　　
　　但我知道，你累了，
　　膚色如墨而形容枯槁。
　　當年，你以一個佛陀的發愿東渡，
　　陽光下的海面如袈裟
　　包裹了你一生的風浪。
　　
　　你信仰如來，我則受戒于繆斯，
　　也略知發愿的代價——
　　這三十年來，我總生活在煙花之外，
　　在文字中孤寂坐禪
　　在詩行里痛苦掙扎……
　　
　　我當然成不了正果，
　　但“還俗”亦非我所愿。
　　去歲，我再來大明寺，
　　就是想借你留下的一盞青燈，
　　以你的堅守
　　把詩經讀成佛經！
　　
　　清江石的命運
　　
　　湖北長陽有條美麗的清江，水中的清江石以紋理如畫聞名于世。
　　
　　盡管它的胸中有溝壑，
　　看起來，也只是清江眾多石頭里
　　普通的一塊。
　　
　　本來，前途也是可以想知的：
　　要么砌成墻，然后等待倒塌
　　要么鋪成路，從此自己無路可走，
　　要么放在茅廁里
　　落個又臭又硬的千古罵名。
　　即或，終老是鄉。
　　
　　而它卻被一雙手撿起來了
　　用飛輪精心剖開。
　　于是，混沌的石頭，如混沌初開——
　　天出現了，天空有云層
　　云中有后羿的太陽。
　　地出現了，地上有河流
　　河里有孔子的時間。
　　而分隔天地的
　　是一筆越描越遠的山巒和林帶……
　　
　　它成了古雅的藝術品！
　　
　　看來，所謂的命運
　　就是看落在誰的手里。
　　
　　而落在我的手呢？
　　只能把它帶回家，供于案頭
　　隔三差五，用它澆澆心中的塊壘。
　　
　　蝴蝶蘭演繹的故事
　　
　　他的翅膀依舊張開如江南的折扇
　　卻放棄了破繭后自由的飛翔。
　　放棄了與陽光一起炫目、一起輕歌曼舞，
　　放棄了姹紫嫣紅的溫馨田園
　　以及臨流照影的清淺水洼，
　　放棄了從一朵花到另一朵花的不倦追逐
　　放棄了生命中全部的浮華與放浪……
　　
　　他的著裝依舊時尚漂亮如濁世佳公子
　　卻選擇了無怨無悔的幽居。
　　選擇了纖塵不驚的處子樣的寧靜，
　　選擇了不管置身華廈或者高堂，凈室或者暖房
　　而只把心中的空谷作歸根的故鄉，
　　選擇了僅需一瓢之飲，無視整個春的海洋，
　　選擇了端坐枝頭，參一生的枯禪，
　　選擇了落紅滿地后的悲欣交集！
　　
　　倘若真有傳說中的梁祝化蝶
　　那么，定是會有這樣的蝴蝶化蘭，
　　而且，同樣出于一個動人心魄的故事。
　　
　　不肯抬頭的老龍頭
　　
　　——寫給長城入海口的老龍頭。
　　
　　不能不說壯觀——
　　一顆碩大的頭顱，
　　咚的一聲，落日般撞進了渤海。
　　撞得好重！
　　那渤海灣的腰
　　頓時泛出一層層深于藍的烏青，
　　海面搖動，至今趔趄不穩，
　　并且，所有的濤聲
　　都帶著它沉重的鼻息。
　　
　　也有困惑之處——
　　歲月已然太深
　　它竟然始終未曾有過片刻抬頭！
　　太渴了？
　　是的，過大漠、攀賀蘭、赴太行
　　自燕山而下，
　　它夸父一般揮汗跋涉，飲食俱廢。
　　或許是累垮了，
　　自秦漢至唐宋而明清，
　　這分明是一段
　　與歷史同場競技的馬拉松！
　　
　　倘若另有答案
　　則讓人驚心動魄了——
　　它從嘉峪關萬里東來
　　本想騰身入海而去，
　　最后，卻拖不動因襲的龐大身軀
　　只得埋著頭苦苦拚爭……
　　
　　冬日的詩意垂釣
　　
　　先是破冰。
　　有人說，冰是睡著的水，
　　于是，我的輕輕地敲擊
　　如同入夜后叩響夢中人的窗欞。
　　
　　小河也睡得太淺，應聲
　　睜開了一只惺忪的眼
　　睫毛上還掛著閃爍的凌，
　　天確實冷
　　望眼中，都是飄自俄國的穿褲子的云。①
　　
　　這時，本土中關于眼睛的一行唐詩，
　　被一只歸來的鳥銜著
　　在枝頭反復推敲：
　　入還是不入？②
　　
　　……最后，入的是帶餌的鉤。
　　卻也頗費我推敲——
　　當我從正午把釣竿一節節伸出去
　　直至伸進逐漸濃稠的暮色，
　　浮子仍靜若老僧入定。
　　
　　也許，彎鉤的圖謀過于明顯
　　應該用直鉤試試？
　　
　　唉，冬日的魚
　　比出沒無常的靈感還難捕捉！
　　最后，上鉤的只有這一首小詩……
　　
　　①馬雅科夫斯基有詩：“穿褲子的云。”
　　②杜甫有詩：“決眥入歸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