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物語

　　一
　　
　　當(dāng)時，我在貴州，中西部旱災(zāi)的范圍越來越大。當(dāng)然，我沒有土地，體會不到農(nóng)民的全部痛苦。我只是個在山間四處游蕩的閑人。
　　我處在這樣一種狀態(tài)，遠(yuǎn)離城市，對所有事物失去信心。我像一首詩里寫的一樣，開始關(guān)心糧食，人畜用水，以及氣候?qū)Υ蟮厮技膊〉挠绊懮稀?br/>　　白天，我從一座即將全面竣工的水電站出發(fā)（那里是我短暫的家），到附近一些村莊閑逛。那些看上去灰撲撲和村口碌碡差不多臟的孩子齊齊望著我，竊竊私語，我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不出意外，他們總是喊，那個閑得慌的人又來啦！
　　我就是那個閑得慌的人。當(dāng)然這只是表面現(xiàn)象，實(shí)際上我是一個詩人。這話我誰也不告訴，我只對那些牲口說。比如一次，我對三頭在村口荒山上啃草的山羊說，嘿，伙計(jì)，我會把你們寫進(jìn)詩里。那只領(lǐng)頭的灰山羊不屑地乜著我，說，咩。
　　我知道它的意思，翻譯成漢語就是，切。
　　切，就是看不起。我不和它計(jì)較，我知道它是王德明家的羊，它的主人在我爸手下當(dāng)民工，每月掙一千五百元，這還不滿意，每次下班他總想從工地上順走點(diǎn)什么，偷截電線或拾塊鐵。有一次他還求焊工老劉給他割一塊鐵板，他想掮回去做回風(fēng)爐的罩子，可那次被我爸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即按規(guī)定罰了他五十塊錢。他心疼錢，這意味著一天的工白干了，當(dāng)下就有些不舒服，不舒服了看什么就都不順眼。在回家路上看見自家羊蹲在路邊啥也不干，便發(fā)了火，拾起路邊的黃荊棍就抽羊，邊抽邊說，不多脹點(diǎn)回去，就曉得浪費(fèi)糧食。領(lǐng)頭的灰山羊被抽得最狠，咩咩直叫。當(dāng)時我正好路過，羊知道主人的火氣是我爸罰款造成的，從此對我就懷恨在心。
　　我走街串巷其實(shí)不全是閑逛，也捎帶觀察，觀察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禮儀癖好。比如，我就喜歡呆在一些有吊腳樓的地方，雖然樓下都是臭烘烘的牛圈，但樓上的姑娘卻十分淳樸美麗。她們在午后會百無聊賴地坐在樓上晃蕩雙腳，要么嗑瓜子，把瓜子殼吐得紛紛揚(yáng)揚(yáng)，要么做女紅，繡一對戲水鴛鴦。無論她們做什么，腳總是晃來晃去的。
　　我就喜歡看她們晃腳，一搖一擺的，像在河邊戲水，也像舞蹈。我看得入了迷，牛圈中的牛就不高興了，它“哞哞”地沖我喊，我知道它們的意思，它們是說，好看吧，好看就娶了她。我總是不搭理，偶爾回一句，好看就娶了？世上這么多美腿，我娶得過來嗎？牛便知道我花心，下次再來，就提前預(yù)警，樓上的女孩便會發(fā)現(xiàn)我，發(fā)現(xiàn)了我，就不晃腳了，紛紛把腳縮回去，好像我是個不懷好意的外鄉(xiāng)人。
　　據(jù)我觀察，這里最神出鬼沒的居民是蜘蛛。它們躲在暗處，在白天，陽光暴烈的時候，那張網(wǎng)空著，如果不注意，你會覺得眼前什么也沒有。要等一朵云遮住了太陽，你才能清晰地發(fā)現(xiàn)，那些漂浮著的灰塵及一兩根晃動的稻草。
　　這或許是張被遺棄的網(wǎng)，灰撲撲，毫無光澤。然而夜晚來臨，當(dāng)你打著手電經(jīng)過此處，不經(jīng)意間掃射，會發(fā)現(xiàn)空中蹲著的一個黑點(diǎn)，有時一動不動，有時隨風(fēng)微擺，像畫中的佛。
　　有次，我火急火燎地上廁所，在簡易搭建的竹棚中，一不小心就迎面撞上了蛛網(wǎng)，可當(dāng)下并沒有蜘蛛。到了晚上，我起夜再去時，蜘蛛就在了，仿佛來上夜班。那張被我破壞的網(wǎng)被它輕而易舉修復(fù)完畢了。
　　我看著它，說，白天你的網(wǎng)黏著我的頭了。
　　它說，是么？怪不得網(wǎng)破了這么大，害我又吐了不少絲兒。
　　我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蜘蛛說，扯平了唄。
　　鄉(xiāng)間的娛樂可多可少，在這次旱季中，雨水匱乏，地翻不成，男人一時無用武之地，不是躲在哪家堂屋下“詐金花”就是搓麻將，被媳婦看得死死的男人只能在家和女人干那事兒。只有老人們背著手在田間地頭查看旱情，可土地卻是一張老太婆的臉，溝壑叢生，龜裂得起了板。看到這些，農(nóng)人的心就揪緊了，望著四周的山頭感嘆，老天再不下雨，這里就要成火焰山了。
　　至于干旱的原因，年輕一代都守著電視，看專家們怎么說。專家說，這是西南的暖濕氣流沒有遇上北方寒流的原因。
　　私底下那些半大小子就議論開了，你說咋就遇不上呢，平時，就拿前年來講，那雪下得……那凝凍，那霧，簡直就是哈爾濱嘛。
　　哈爾濱？你也知道哈爾濱？有人諷刺道。
　　廢話，誰不知道哈爾濱，我還知道北海道呢。
　　北海盜？啥子玩意？我還南海盜呢。
　　議論到這里，不可開交，正好我路過，那些小子就把我叫住了，喂，你知不知道北海道？
　　你們說那干嘛，還不想辦法出去，呆在這里尿都屙不出來。
　　家里不讓走嘛，說一有雨了，就忙了。
　　有雨個屁，你看看這天，紅得跟黔靈山的猴子屁股一樣。
　　我一走，那幫小子又議論開了，話題由猴子屁股變成了女人屁股。我不屑于和他們討論女人，他們才見過幾個女人？
　　想到這里，我便看見兩條狗在交配，咧嘴一笑，這一笑可就吃了大虧。本來我在村里就是個閑人，而狗正是為了攆閑人而養(yǎng)的，所以剛到村子里時，家家戶戶的狗像見了賊似的使大勁兒對我吠，其狀之兇令人膽寒。后來我學(xué)乖了，再去就帶著狗糧（那是我托人從貴陽買來的），狗吃了我的嘴軟，從此見到我就搖起了尾巴，主人一般對待。
　　可這兩條狗歷來對我抱有成見，它們一條是村里婦女主任的狗，一條是村委會計(jì)的狗，平日吃喝不賴，時常享受領(lǐng)導(dǎo)級的待遇，也是見過大世面的狗，連縣長也見過（當(dāng)然也差一點(diǎn)以火鍋的形式獻(xiàn)給縣長）。所以，它們見了我的狗糧聞也不聞，反而暗自嘀咕，這是什么破玩意，能吃嗎？
　　我那一笑徹底把它倆惹毛了，如果當(dāng)時不是連著，婦女主任的狗非上來咬我一口不可。我驚慌失措地逃走，聽見身后那公狗對母狗講，看見沒，城里人都是軟蛋，可想而知城里的狗也是一個德行。
　　母狗“哼哼”了幾句，越發(fā)崇拜起這條叫黑虎的公狗來。
　　
　　二
　　
　　太陽掛在天上，燒著的是農(nóng)人的心。人心都亂了，亂如麻。
　　我的心也亂了，我亂的原因不是因?yàn)槿彼聦?shí)上工地上一點(diǎn)也不缺水。大壩早已蓄水，高峽出平湖，水位高出下游河面八十余米，解決了附近幾個鄉(xiāng)的吃水困難，甚至鎮(zhèn)上的灑水車也常來湖區(qū)汲水。人們煩惱的是地里無水，而抽水設(shè)備又如此稀少，況且抽水耗電，一算，灌溉成本高得嚇人，地就一直荒著。
　　爸的單位曾想用一批鋼管幫地方架設(shè)引水管道，并提供抽水機(jī)，把水引到地里去，可后來不知怎么就沒了下文，再后來，聽說當(dāng)?shù)卣胱屖┕ぞ殖鲥X，而不是現(xiàn)成的物資。他們的說法是，即使管道架成了，抽水的電也用不起，光電費(fèi)就比農(nóng)作物的收成還高，況且在山里架設(shè)管道十分困難，耕地也很散，根本不能保證每塊地都灌到水，計(jì)劃就此破滅，不了了之。
　　言歸正傳，我說我的心亂了，其實(shí)是因?yàn)榕鲆娏舜合恪?br/>　　春香的爹楊三秋原本是個殺豬匠，電站修起來時，便打些零工。當(dāng)和所有人混熟后，他的本色就顯露出來，一開始只是小偷小摸，鋸些鋼管拾些建材，見沒人阻攔，膽子跟著水位一路走高，偷起了水泥，還專門雇了一輛拖拉機(jī)動力的農(nóng)用卡車，一拉就是一車，倒手一賣就是一兩千，一晚上拉幾趟，抵得上殺半年豬了。
　　春香不像她爹，人長得秀氣，身材苗條，穿著樸素。當(dāng)然，我可以用更考究的詞來形容春香的美，但我不這么做，春香的美是難以概括的，哪怕用詩這樣的藝術(shù)。
　　第一次見到春香時，我正躺在院里午睡，在一把竹榻上，這是我打發(fā)漫長白日的方式，夜晚我會用另一種方式。春香輕盈地出現(xiàn)在屋檐前，對我輕喚道，是李部長家嗎？
　　我醒來，像有只手撓我，睜開眼，原來是只蒼蠅，我晃了晃腦袋把它趕走，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了一旁的少女。春香穿著一件與我堪稱情侶裝的淡藍(lán)色碎花長褂，亭亭玉立，由于陽光從對面的駱駝狀山峰上照射下來，處在暗處的我竟一時滿眼光暈，春香的相貌頓時變得十分模糊，我慵懶地問，你找誰？
　　
　　少女走進(jìn)屋檐，我這才看清她的容貌，瞳孔頓時放大，眼冒金星，難道我在做夢？見我肆無忌憚地打量她，春香有些不自在，說，我爸讓我來，說李部長家可以洗澡。
　　她這么一說，又見她臂彎里挎著的臉盆，我就知道怎么回事兒了。我說，是可以，不過水還沒燒，你要洗嗎？我給你燒去。
　　她點(diǎn)點(diǎn)頭，一只手伸到鬢發(fā)處撥了撥散開的頭發(fā)，說，謝謝。
　　我起身走開了，沒走幾步又回頭問，你爸是誰？
　　楊三秋。少女答。
　　我說，哦。隨后往浴室走，走到一半我才想起問她的名字，再次回頭，那你叫什么？
　　楊春香，他們都叫我春香。她把目光從竹榻上轉(zhuǎn)移到十米開外的我身上。
　　春香？你叫春香？我笑著說。
　　怎么了？她一臉疑惑。
　　沒什么，很高興認(rèn)識你，我叫李夢龍。我開玩笑說。
　　李夢龍。夢龍？你的名字還蠻奇怪。春香嘀咕道。
　　我將熱水器一通上電就火急火燎出了浴室。自從我家裝了這東西，工地上的人，特別是女人就愛來我家洗澡，一天下來竟要接待不少人，簡直成了公用澡堂。
　　我來到春香身后時，她正坐在我的竹榻上發(fā)呆，低著頭，見我到來，才弱弱地問，你真的叫李夢龍？我怎么聽人家說你叫李杭呢？
　　聽誰說的？我問。
　　聽我們村的人說的。春香說，他們說你……
　　說我什么？我欣喜若狂地問。
　　沒，沒什么。春香想幫我掩飾我在鄉(xiāng)間的名聲。我偏讓她說，你說嘛，我又不怪你，真的，他們都怎么說？
　　在我極力慫恿下，春香才斷斷續(xù)續(xù)告訴我，他們說你神神叨叨的，喜歡……喜歡和畜生說話呢。
　　哦。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他們還說什么？
　　還說……還說你整天東邊走走西邊逛逛，像黃鼠狼，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春香還是不敢望著我。
　　我“嘿嘿”笑了起來，說得好，說得真好。
　　春香這才吃驚般抬起頭來，與我眼神對視的瞬間，我才知道她是對我有興趣的。她問，他們這么說你，你還說好？
　　我說，他們說得對，我就是游手好閑嘛。
　　你沒上班嗎？春香問。
　　上個月還上，這個月不上了。我說。
　　怎么會？他們把你開除了嗎？聽說你在城里工作？
　　嗨，是我把他們開啦。我滿不在乎地說。
　　把他們開了？春香一臉疑惑，旋即又問，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什么都干過，賣過汽車、當(dāng)過職員、開過桌游店，前不久我還是個導(dǎo)游。
　　導(dǎo)游？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也不算多，反正省內(nèi)幾乎都跑遍啦……你跟我來。我說。
　　春香跟我進(jìn)了屋，這是間二十平米的宿舍，我一人住。房間里簡潔地?cái)[著一張床，書桌，一個簡易衣柜，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dāng)。我正是看中了工地的清靜才來休假的，事實(shí)上也是我媽把我趕過來的。她說我干什么都不成，沒長性，讓我下來好好接受教育，看看師傅們?nèi)绾闻c寂寞打交道，度過漫長歲月。
　　我指著墻上一張省內(nèi)地圖說，凡是被我做了記號的，我都去過。
　　春香用微微泛紅的手沿著地圖上被我勾勒出的線路游走，像在破解一個個復(fù)雜的謎。好半天我沒有叫她，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辨認(rèn)地圖上的蹤跡，而我正在日光燈下打量她。
　　春香的皮膚很細(xì)膩，不是城市女孩擁有的那種無懈可擊妝容下的肌膚，而是那種純天然接近嬰兒般的質(zhì)地，白中通紅，高原紅。我喜歡看這張臉，更喜歡這臉上的五官，那么靈秀。我吞了幾口口水，并立即被嗆著了。這時春香才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問，你怎么了？
　　我搖搖頭，沒事兒，你繼續(xù)看。
　　她又看下去，我才又看她。
　　
　　三
　　
　　我往往在精力充沛的時候，通常是下午，進(jìn)村溜達(dá)。人們看我的眼光又變了，我知道這種變化的原因，連那兩只全鄉(xiāng)聞名的斗雞也知道了。
　　一群鄉(xiāng)間的紈绔子弟正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斗雞，兩撥人把不大的地盤圍了個水泄不通，我也擠進(jìn)去想瞧熱鬧，我還沒見過一次貨真價實(shí)的斗雞呢。我來了，人群自然給我讓開一條路，這既出于我和那群青年相識，也出于我在當(dāng)時的特殊地位。這地位是春香給我的，坊間已在盛傳春香和我的關(guān)系不一般了。
　　兩只雞在我到來前就已經(jīng)斗了數(shù)個回合，不約而同受了傷。一只雞的雞冠上被啄出了血，淅淅瀝瀝灑了一地，另一只雞的羽毛被抓得稀稀拉拉，奓著，露出難看的雞皮疙瘩，跟燙過似的。我一來，就跟著那群青年吶喊助威起來，并入鄉(xiāng)隨俗買了二十塊錢的注，買那只毛少的雞勝。
　　結(jié)果剛交完錢，兩只雞便邊斗邊商量起來。
　　毛少的雞：看見沒，那人出錢買我贏。
　　毛多的雞：看見啦，咱們讓他輸，先委屈委屈你，日后我再輸你一次。
　　毛少的雞：別見外啦，咱兄弟，誰跟誰呀。
　　……
　　聽雞這么一說，我就不高興了，心想，連你們也作弊，難道就因?yàn)榇合愫臀易叩媒课摇昂摺绷艘宦暰妥撸砗蟮慕Y(jié)巴二蛋喊我，還，還沒，斗，斗完呢，走，走，什么？
　　斗什么斗，輸定啦。我喊道。
　　眾人不解，在我還沒有走出他們視線時，果然，按照事先約定，那只毛少的雞做出膽怯狀，面對毛多的雞的兇猛進(jìn)攻絲毫沒有還手之力，節(jié)節(jié)后退，并表演性地摔倒在地，像鴕鳥似的把頭插到沙地中，死活不出來，面對眾人的厲聲咒罵也無動于衷。見狀，毛多的雞脖子上那圈閃亮的毛才驕傲地軟下來，此前那圈毛跟孔雀開屏似的。
　　結(jié)巴二蛋對已走遠(yuǎn)的我吼道，還，還真，被，被你，猜中啦，風(fēng)水先生都沒這么厲害。后半句二蛋居然一個結(jié)巴也沒有，眾人稱奇。
　　我喜歡春香，但沒有表露出來，誰問我也不說，只是搖頭。
　　一次在我出門散步時，不知不覺來到春香家門前，可春香并不在家，這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春香家的兩頭豬。
　　我心不在焉地走近，打斷了那兩只小豬興高采烈地拱地，那片背陰的地方被它們拱得跟臭水溝沒什么兩樣，我看了一眼，調(diào)侃說，都說鬧旱，你們倒是玩得歡。
　　聽我這么一調(diào)侃，兩只豬不樂意了，它們發(fā)出男人打鼾時的聲響，噗——哼——噗——哼——
　　這意思我明白，它們在向我齊聲喊，春香不在家，春香不在家！
　　我又問，那她在哪里？
　　兩只豬面面相覷后，毫不厚道地說，就不告訴你，氣死你，就不告訴你……
　　我一氣之下就踹了其中一頭豬，沒想到它卻發(fā)出殺豬般的叫喊，好像我要宰了它。這時楊三秋正好回家，見我欺負(fù)他家豬，當(dāng)下臉色便有些陰沉，但又不敢對我擺出臭臉，勉強(qiáng)擠出笑容對我說，喲，李公子，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啦，李部長呢？最近忙吧，告訴李部長，下次我請他喝酒。
　　我沒說什么，做賊心虛，很快走了。
　　我路過一眼兒池塘，池塘里早沒了水，可鴨子們還在爛泥上踩來踩去，好像這樣能踩出水來。看著它們，我心生憐憫，心想，天旱，人苦，連動物也跟著受罪，還不如做野鴨。壩上庫區(qū)的野鴨就肥得流油，施工局的老大總想打幾只，讓我爸想辦法在當(dāng)?shù)卣覂芍€沒被收繳的獵槍。
　　鴨子們看穿了我的心思，頓時“嘎嘎嘎”地叫喚開來，我知道它們是害怕了。我就說，怕啥嘛，又不是拿槍打你們。
　　鴨子還是“嘎嘎嘎”地叫喚，意思是，野鴨也是咱親戚么。
　　它們這么一說，我就沒什么話了，心想，你們這些窮親戚還惦記著別人，別人早把你們給忘啦！踩你們的泥巴去，小心把蛋踩爛。
　　我已經(jīng)一連幾天沒有見到春香了。她不再來我家洗澡，可來我家洗澡的人偏偏要提她，尤其單位里的女人，她們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告訴我，春香不適合你呀，你怎么也是我們部長的公子，一表人才，又去過那么多地方，怎么就喜歡個鄉(xiāng)下姑娘呢？我們可是流動單位，電站一建成就要往別處去，到時候你是帶春香走還是留下來呢？
　　我不說話，她們又說，春香人是長得標(biāo)致，但光長得標(biāo)致也沒有用嘛，你要找女人就找個能在事業(yè)上幫助你的，男人嘛，就應(yīng)該把眼光放長遠(yuǎn)些，不然以后很難混的，你說是吧？
　　我還是不說話，只悄悄去把熱水器插頭給拔了，讓她們洗冷水澡。當(dāng)她們抱怨今天的水怎么這么冷時，我終于說話了，我說，有水就不錯啦，你看別的地兒，別說洗澡了，就是喝一口也要走上好幾里。
　　
　　婦女們喋喋不休地走了，走前還在為我的終身大事而惋惜，好像春香真的和我成了婚。在她們搖著頭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離開后，我對蹲在電桿上看戲的麻雀說，你們要是也喜歡春香，就拉些屎在她們頭上，她們說她壞話呢。
　　麻雀們回答，還用你說，別看我們秀氣，但也不是吃素的。
　　不一會兒，我聽見一群婦女的尖叫及詛咒在晚風(fēng)中四起，如一群被驚飛的麻雀。
　　
　　四
　　
　　騙人！你根本不叫李夢龍，為什么要冒充別人？春香有些生氣地質(zhì)問。
　　你怎么知道我不叫李夢龍？別人說的？我滿臉笑意地問。
　　春香點(diǎn)點(diǎn)頭，單手背在身后，隨即出其不意地把一張報紙甩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吧。
　　這是一個月前的晚報，上面報道一個導(dǎo)游不僅把外省旅游團(tuán)獨(dú)自撇在景點(diǎn)，而且還對游客大打出手，隨后又無端消失的消息。那個被曝光的導(dǎo)游的名字清清楚楚地顯示為李杭而非李夢龍。關(guān)于我的介紹是這樣的，李杭，貴陽人，實(shí)習(xí)導(dǎo)游。
　　你怎么解釋，為什么要騙我？春香嗔怒道，我這么相信你，你為什么要瞞著我呢？
　　我強(qiáng)裝笑意，問，你怎么得到這報紙的？
　　春香露出不愿理我的神色，沒好氣地回答，你管是誰，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說。
　　你為什么要那么干？春香有些不解，情緒似乎比之前穩(wěn)定，但臉上依然陰云不散，因?yàn)槲因_了她。
　　春香不高興了，我就得讓她高興起來，我實(shí)話實(shí)說，那幫人糟蹋水。
　　春香沉默下來，可能沒想到會是這么一個答案，原本以為我是個不負(fù)責(zé)任的人。她還想問我什么，但又猶豫了，最終沒有問出口。
　　一切只有我心知肚明，報紙的報道難免片面，我壓根兒就弄不明白那幫有錢人不遠(yuǎn)千里來貴州是為了什么。我容忍他們的言論，但在用水問題上，我實(shí)在忍無可忍，我不想復(fù)述那些令人心痛的場面及那種毫不在乎的姿態(tài)，他們憑什么在我們這里浪費(fèi)水？我和一個富二代或假富二代模樣的家伙打了起來，原因是我說了他一句，洗個頭，沒必要用三桶水吧。結(jié)果全團(tuán)的人都站在他那一邊，還宣稱，我們愛用多少用多少，你管不著……
　　回到城里，我才知道自己面臨了多大壓力，報紙報道了這一事件，評論呈一邊倒的趨勢，險些升到破壞全省的旅游形象上來。那段時間上門采訪的記者一撥接著一撥，其中還有我的中學(xué)同學(xué)，他們都想從我嘴里套出點(diǎn)什么，可我能說什么呢？我不想讓此事繼續(xù)升級，為此，只能躲到鄉(xiāng)下來。
　　許久，春香的表情才舒展開來，恢復(fù)成以往我熟悉的那個少女了。我感到欣慰，春香也顯得豁然開朗，喃喃自語道，李夢龍，夢龍……你為什么要編這么一個名字？比你本來的名字好聽多啦。
　　這就是我本來的名字，我繼續(xù)逗她說，我的小名兒。
　　真的嗎？你小名兒叫夢龍。為什么要叫夢龍呢？春香暗自嘀咕，難道是你媽媽懷你的時候夢見過龍？春香的眼神閃爍出孩童般的光澤。
　　你真聰明。我說。
　　我猜對了？春香不敢置信地望著我，臉上的酡紅越來越深，越深我就越喜歡。
　　我沒說她猜對了，也沒說猜錯了，只是讓她到屋里說話。外面陽光太盛，我有些頭暈。
　　春香迅速喜歡上我的前職業(yè)，這是我有所預(yù)料的。外面的世界充滿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尤其對春香這種幾乎足不出戶的姑娘來說。
　　好在我身邊有不少風(fēng)景圖冊、城市游記，這是我的一個癖好，走哪兒都隨身帶幾本，這次來則帶了半箱。春香像發(fā)現(xiàn)寶庫似的，對那些裝幀精良，有著絕美風(fēng)景照的書籍圖冊贊不絕口，好像世界的窗口就此打開。
　　我對她說，你挑吧，我全借給你。
　　真的？春香問。
　　春香真是個淳樸到極致的人，連我如此確定的事情，她也不敢相信。我說，真的，我騙你干嘛，我騙過你嗎？
　　春香這才笑了，最終只借了一本圖冊和一本書。原本我讓她多拿些，借個五六本，可春香說，拿多了也讀不過來，還是一本本讀比較好。
　　楊三秋知道春香開始找我借書并頻頻出沒我家時，不樂意了，他和所有人一樣是反對春香和我在一起的。雖然他要時常仰仗我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才能致富，但對我極其警惕。春香高中畢業(yè)兩年多了仍待業(yè)在家，他不愿她出門打工。這是春香的姐妹招弟告訴我的。招弟在鄉(xiāng)里的飯店做服務(wù)員。她說，春香被她爸看得牢牢的，就是一頭牛也不能這么看著呀。
　　我問，楊三秋為什么要這么做？
　　招弟說，還不是因?yàn)榇合愕膵尅Ｋ胁〉模c瘓，要人照顧，家里離不了人。春香的哥哥出門打工就夠了，他們希望春香一輩子留在身邊，照顧他們，養(yǎng)老送終，你說自私不自私？
　　春香會被他們毀了的！我憤憤不平地說。
　　可不是嘛，春香是命苦啊！
　　我希望改變春香的命運(yùn)，當(dāng)然，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不可能讓楊三秋答應(yīng)我把春香帶走，而且仿佛為了讓我死心，楊三秋花大價錢托人送禮又請客吃飯，竟把春香安排進(jìn)了鄉(xiāng)政府。具體什么工作我不知道，好像是給副鄉(xiāng)長做秘書還是什么的。
　　這件事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我親眼所見。那天，我參加我爸的飯局，在鄉(xiāng)上最大的飯店里，竟然遇見了春香。她坐在副鄉(xiāng)長身旁，極不自然地招待鎮(zhèn)上來的領(lǐng)導(dǎo)。我看見她時，她正對著眼前的酒杯發(fā)呆，愣愣地，隨即被那個一臉疙瘩的副鄉(xiāng)長捅了一下，示意她該向領(lǐng)導(dǎo)敬酒了。
　　原來春香干的是這么個活兒，這讓我很擔(dān)心。我悄悄對服務(wù)員招弟說，麻煩你去把春香叫出來。
　　招弟顯出為難的樣子，不是我不幫你，你看看，里頭都是鄉(xiāng)鎮(zhèn)的頭頭腦腦，我這么一喊，不是得罪人嘛。這飯店又不是我開的，我可擔(dān)待不起。
　　我想想，也對，便寫了個紙條，讓招弟無論如何幫我遞到，這她就答應(yīng)了。
　　我寫道：春香，你怎么干起這個工作了？不適合你，去城里吧。
　　兩桌人都酒過三巡后，我還清醒地留在飯店。鄉(xiāng)政府的飯局終于結(jié)束后，我才看見春香在飯店的大廳里尋找我的身影。我稍稍揚(yáng)了揚(yáng)手，她就發(fā)現(xiàn)了我，但她不敢就這么走過來，領(lǐng)導(dǎo)們還沒走，她也不敢動。等把那群紅光滿面、大腹便便的公仆送走后，春香才和我短暫碰了個面。不知是因?yàn)楹攘司七€是害羞的緣故，總之，春香的臉一直紅彤彤的，像個蘋果。她急切地問，你說的能行嗎？
　　我陰沉地說，不行也行，你自己想想，干這個，你會開心嗎？
　　春香無語了，可目光仍在詢問。我再接再厲說，走吧，離開這兒，都什么年代了，你有人身自由的。這是我第一次這么嚴(yán)肅地對待春香，平日我們都有些扭扭捏捏。我是看不下去了，春香再這么干下去，搞不好會成為哪個領(lǐng)導(dǎo)的小老婆。我這么說可不是詆毀領(lǐng)導(dǎo)，他們是男人，我知道，一個個都是狼。我也是狼。
　　春香點(diǎn)點(diǎn)頭，并讓我今晚晚些時候去她家。話剛說完，副鄉(xiāng)長就急匆匆把春香招走了。他們上了鄉(xiāng)政府那輛嶄新的獵豹車，上面掛著“抗旱救災(zāi)專用”的牌子。
　　
　　五
　　
　　這是春香第一次主動約我，我們的見面還算圓滿。這得益于那些平日看我不順眼的動物。它們在這個夜晚無疑是我的同謀者、“秘密兄弟會”成員。當(dāng)然，它們不是看在我的面上，而是為了春香。
　　一出門，兩只愛慕春香的蝙蝠就以古怪的飛行姿勢在我頭頂徘徊，拐來拐去的，像在發(fā)抖。我沒理它們，徑直往路上去。
　　看，他出門啦。一只蝙蝠說。
　　另一只沒好氣地回答，哼，還不是去春香家。
　　聽了這話，我暗自嘀咕，還真瞞不過你們。
　　蝙蝠無疑探聽到了我的心思，不約而同回答，那當(dāng)然。
　　我不再琢磨這兩只怪物了，可一想著它們能把人的心思看穿，就忍不住哆嗦，路也走得歪七扭八了。結(jié)果不出意料迎來一片嘲笑，一只蝙蝠說，看他那點(diǎn)出息。
　　我開始巴望它們飛走，老跟著我干嘛？
　　另一只蝙蝠“哼”了一聲，那意思我也明白，它是想說，跟著你，是看得起你。
　　我對著暗下來的天空揮了揮手，像是致意又像是在驅(qū)趕它們，可那兩只蝙蝠一直在我左右，若即若離，到關(guān)鍵處，還像導(dǎo)航儀似的向我發(fā)出一兩條及時的警告，比如，前方二十米，有狗出沒，注意繞行……
　　
　　在它們有意無意陪伴下，我們沿途繞過了所有有人出沒的場所，甚至誰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蝙蝠也一一透露給我，帶些炫耀的樣子。比如，在村邊的水塘旁就埋伏著一個外鄉(xiāng)的賊，他想偷老姜家的畫眉。老姜養(yǎng)畫眉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
　　一只蝙蝠對另一只蝙蝠說，那狗日的還蹲著呢。
　　另一只回答，可不是，還拿著肉，準(zhǔn)備對付老姜家的阿黃哩。
　　一只又說，老姜最近又抓了幾只上好的畫眉，雖說和咱不沾親帶故，但好歹也是長翅膀的，我們不點(diǎn)破，讓賊偷去。
　　另一只回答，在理。
　　于是，我們就繞過了賊，往一條據(jù)偵查連一只狗也沒有的路上走。春香家就在不遠(yuǎn)處了。
　　春香家也養(yǎng)著狗，而且還是條輕易不出門的大狼狗，被圈養(yǎng)在院子里。楊三秋偷水泥致富后，開始擺闊，村里的土狗竟看不上眼了，專程從城里買了只純種德國黑背，一臉威風(fēng)，頭大得像個臉盆，連村干部也輕易不敢上門了。我知道這里面的玄機(jī)，楊三秋這是防著我呢，他知道我怕狗，就特意買了只兇狠的。
　　可一到了春香家門前，我一興奮，把這事兒就忘得一干二凈了，望著那兩只仍在頭頂發(fā)出噪音的蝙蝠，暗想，這下，你們可以走了吧。
　　蝙蝠“嗤”地一聲，笑了。我這才一驚，恍然大悟，想起里面的狗來。一時間我覺得風(fēng)聲鶴唳，還莫名其妙地認(rèn)為，楊三秋肯定也在里面，說不定正牽著狗四處巡邏呢。
　　我一膽怯，蝙蝠們又笑了，帶著深深的嘲諷。直到一只好心的蝙蝠給了我暗示，我才知道現(xiàn)在楊三秋并不在家。
　　我笑了，一臉輕松，感激著面丑心善，還在頭頂拐來拐去的蝙蝠兄弟。
　　就這樣，我才一路無阻地來到了目的地。春香早就等著我了，在她的閨房里。
　　見我來了，春香急忙把門掩上。我正想訴說來時路上的不易，春香的話就把我的嘮叨蓋住了。
　　這時，我聽見窗外那兩只蝙蝠說，媽的，終于大功告成啦！
　　
　　六
　　
　　我和春香的事到底沒成。我不知道是那次去她家的結(jié)果還是因?yàn)闂钊镒罱K陷入“水泥門”事件，反正那幾天夠亂的。楊三秋人是逃了，可偷運(yùn)水泥的車還被扣著，他揪著心，又不敢托人把車要回來，不然罰款和派出所可不是鬧著玩的。為了這事他一直壓著火，直到春香找他說，要辭去鄉(xiāng)政府的工作而跟我去省城。那次，父女倆大吵了一架，楊三秋懷恨在心，說，你找誰不行，偏偏找那小子！別看他是城里人，可啥也沒有，名聲還不好，都上報啦，你圖個啥呢？這是面上的話，還有些話楊三秋不敢說，因?yàn)檎{(diào)查水泥被盜一事經(jīng)我父親一手督辦。他是施工部的頭兒，為了這事還讓我少接近春香，人言可畏。
　　好幾天來，我的心都煩亂不堪，沒想到這次休假竟有這么多煩惱。我一方面惦記著春香，另一方面回城的渴望困擾著我。腦海里，一個聲音瘋狂地喊，春香！春香！春香！一個聲音理智地反駁，春香，春香，就知道春香，再這么呆下去，你人就要廢啦！
　　我從來沒有如此矛盾過，一心想著春香，一心又想離開此處。旱季持續(xù)著，報道說有越來越多的礦泉水已運(yùn)達(dá)災(zāi)區(qū)，可我知道這只能解燃眉之急。農(nóng)人真正著急的是地，地里無水，日子就沒有希望，看不到盡頭。
　　此刻，我的心情也和這大地一樣，渴望一場春雨的到來，越大越好。
　　我有好多天沒見到春香了，還是招弟給我?guī)砹怂南ⅰＫf，你走吧，春香去不了了，你和她有緣無分。
　　我問，春香這么說？
　　招弟點(diǎn)點(diǎn)頭，勸慰我說，你走吧，春香念著你，卻不能跟你一起走了。你在這里呆一天也只是增添一天的煩惱，什么事也干不成，不如一走了之，眼不見心不煩。不過有一樣事，春香務(wù)必讓我轉(zhuǎn)告你。
　　什么事？
　　她希望你繼續(xù)干導(dǎo)游，不要灰心，她覺得你是個好導(dǎo)游。招弟說完就走了，大概怕我纏著她問東問西。
　　春香是鐵了心了，你走吧……走吧。招弟走出一段路后轉(zhuǎn)身朝我揮手喊道。
　　我的心像被什么動物啃噬著，鉆心地疼，疼過之后就是無盡的苦惱。苦惱的時候，我就求落在電線上的燕子，我問，春香在干嘛呢？
　　它們不理我，反而一哄而散。
　　我又問地上的螞蟻，你們消息靈通，春香在哪里，我想找到她。
　　它們也不睬我，忙著搬家。它們這一忙，我就疑惑了，難道老天要下雨？這時，我才注意到天空，一層稀薄的烏云正在西北的天際集結(jié)，最終飄過了大壩左側(cè)的最高峰——斷指山，并一路朝營地的方向匍匐過來。工人們不約而同停止了施工，對著天空指指點(diǎn)點(diǎn)。
　　民工小艾對我說，不知道他家下雨沒有。
　　我問，你家在哪里？
　　安順。
　　那可是重旱區(qū)。
　　小艾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都說我們這里天無三日晴，可我老家十個月都沒下過一場雨了。別說地，人也快渴死了，政府都讓我們出來，可我們這些壯勞力一走，家里的老人就更受罪了。聽說最近在打井，也不知道打出水來沒有。
　　我望著小艾揪心的臉，也望著天，期望這雨能痛快地下下來。小艾和我一樣，這個十八歲的青年正在默默祈禱，祈禱這雨也能下到安順去。
　　這時，爸的手機(jī)接到短信，一場人工增雨正在醞釀之中。
　　鄉(xiāng)上已經(jīng)打了增雨彈，不知道這雨能下多大，越大越好啊！爸說。
　　聽說要下兩場二十五毫米以上的雨才能有效緩解旱情。我說。
　　可不是嘛，聽天由命啦。爸回答。
　　雨，最終下了起來，打到屋頂?shù)氖尥呱暇故鞘颖谋奶穆曇簦f明雨勢不小。我剛沖出門，還沒在雨中站足一分鐘，雨就加大起來，而且越來越大。這時，我才深切感受到老天爺?shù)囊馑迹鞘菫槲液痛合懔鳒I嘞。
　　爸在屋檐下喊，你淋雨做什么？快進(jìn)來！
　　我沒有動，對他說，我就想淋淋雨，淋了雨我就要走了。
　　爸沒再說什么。我在工地上足足呆了兩個月，他知道我呆不下去了，畢竟是城里長大的，吃不了鄉(xiāng)間的苦。在鄉(xiāng)下，寂寞啊！
　　雨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兩個鐘頭，這可是寶貴的兩個鐘頭，聽說明后幾天還可以增雨作業(yè)，這樣春耕就有希望了。
　　那幾日，我在村里瘋狂尋找春香的身影，希望她能和我談?wù)劊呐率歉鎮(zhèn)€別，可春香卻平白無故消失了。看我整日失魂落魄的樣子，在鄉(xiāng)政府與村莊的道路上徘徊，招弟看不下去了。她把我拉到一旁說，別找啦，春香去她外婆家了，就是為了躲你。
　　躲我，她躲我干什么？
　　你呀，死腦筋，她讓你走你就走唄。她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該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也不要打擾她的生活，她心里夠亂的了。
　　對了，你借給她的那些書，她讓我還你，你跟我去拿好了。
　　不用，讓她留著吧。許久，我才丟下這句話，說完，我就走了，再沒有回到村上。
　　當(dāng)夜，我輾轉(zhuǎn)難眠，那些平日與我熟稔的動物仿佛不想觸及我的傷心，紛紛對我禁了口，它們開始以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竊竊私語了。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李，一些衣物，幾本圖冊，還有那臺春香玩過的PSP，里面尚有一些春香沒闖過的關(guān)，我沒有接著玩，一直讓進(jìn)程保存在那里。
　　我背著來時的那個登山包，穿上茄克，蹬上皮靴，踏上了返城之路，一如我來時的樣子。我故意不讓爸派車送我，而是打算走到鄉(xiāng)政府，坐今晨第一班開往省城的班車。我知道這一別，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一路上，雞鴨羊狗豬牛都默默注視著我，一句話也沒有，我知道它們這是同情我呢。這幫牲口，和人一個德行，我和春香好的時候，個個反對，而一旦我離春香遠(yuǎn)去，就個個魂不守舍，嘆息連連。
　　我笑著說，這是干嘛呢？愁眉苦臉，天下雨了，日子就有盼頭啦。
　　羊“咩”了一聲。
　　豬“哼”了一聲。
　　牛“哞”了一聲。
　　雞鳴了一聲。
　　鴨“嘎”了一聲。
　　狗吠了一聲。
　　它們是在歡送我，也是在挽留我。
　　我壓抑著內(nèi)心的情感，故作輕松地說，看好春香啊，有了好人家就給我報個信兒。
　　說到這里，動物們都散了，不愿我提起春香。在它們看來，提及春香，只會讓這場離別顯得更加悲傷。
　　我遠(yuǎn)遠(yuǎn)離開了村莊，心里還惦記著春香，她在做什么呢？沒有動物告訴我，我就猜測，還在睡覺吧，說不定正在做夢呢，會不會夢到我呢？我叫李夢龍，對了，這個名字真的和夢有關(guān)。我和春香的故事就是一場夢。夢有開始也有結(jié)束，現(xiàn)在就是結(jié)束的時刻。也許這個夢的結(jié)束正好預(yù)示著旱季的一去不復(fù)返，如果是這樣，我的心多少會好受一些。
　　班車來了，我和去鎮(zhèn)上采買農(nóng)資的村民擠作一團(tuán)，他們都說，雨季來了，生產(chǎn)終于要恢復(fù)了。一臉開心的樣子，像過年。
　　車吼叫著，開動了，路上我想著春香，直到公路上開來一列列軍車。看見解放軍，村民激動了，紛紛把頭伸出去，這是來幫咱們春耕的解放軍呀……
　　當(dāng)?shù)谝惠v軍車按響喇叭朝我們打招呼時，我仿佛看見春香坐在駕駛室里。
　　一個穿軍裝的女兵正熱切地望著窗外的土地，看著擦肩而過的我們的車，在目光交錯的瞬間，我情不自禁朝她敬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