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迦村:邊境上的生存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小和尚，小和尚給老和尚打水喝。
　　有段時間，每次打水，小和尚都看到路上有個閃光點。老和尚查看后說，這是塊神奇的石頭，預(yù)示著一位護(hù)法大師即將到來。
　　故事發(fā)生地在今天的阿里地區(qū)普蘭縣，中國和尼泊爾交界處。時間在十世紀(jì)左右。
　　其時，普蘭王準(zhǔn)備打造一座精美的文殊菩薩像。但由于能力有限，便求助于尼泊爾工匠。塑像如期完工，做好后運回普蘭，但剛過了中尼邊界，運菩薩的車輪突然壞掉，無法前行。此地正是小和尚發(fā)現(xiàn)的閃光之處。
　　普蘭王決定就地建寺院安置菩薩像。寺院取名為科迦寺。普蘭人說，藏語發(fā)音中，“科”就是車輪，“迦”就是停下的意思。
　　有了科迦寺，寺邊就形成了一個村，叫科迦村。
　　這個源自邊境故事的小村，如今，正依賴它邊境的特點成為阿里地區(qū)的典型邊貿(mào)村。
　　
　　地理
　　三個小伙子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著，邊走邊用藏語與當(dāng)?shù)厝肆奶欤粫r哈哈大笑。
　　他們其實是尼泊爾人，剛從普蘭縣科迦村喝了些白酒，買了點生活用品，正要回到山谷另一側(cè)自己國家的自己的村子里。
　　他們剛經(jīng)過一處庭院。那是科迦村斜爾瓦組貢覺的家。
　　貢覺今年75歲了，老伴名叫倉決，比他大一歲。因為家就在山道旁邊，所以，尼泊爾也好，印度人也罷，從家門前進(jìn)進(jìn)出出，對他們來說已經(jīng)十分習(xí)慣了。
　　像他們一樣，普蘭縣城人看到尼泊爾人、印度人，就像看到自己的鄰居一樣平常。這里距科迦村僅十來分鐘的車程。記者剛進(jìn)普蘭縣城時，司機師傅就指著路邊的人說，這個人是尼泊爾人，“做生意的”，那個人也是尼泊爾的，“應(yīng)當(dāng)是來討飯的”，那個人是印度的，“來朝圣的吧”。
　　阿里地委宣傳部副部長加央次仁介紹說，阿里地區(qū)邊境線長達(dá)1116公里，但由于各種復(fù)雜的原因，目前只有普蘭縣才開放通商口岸。普蘭縣邊境線長達(dá)400多公里，而且是阿里唯一的三國交界縣，科迦是其最重要的邊境通道。
　　科迦村全村分三個作業(yè)組，其中兩個組守著科迦寺，另一個就是貢覺家所在的斜爾瓦組，建在半山坡上。從貢覺家再往前走200米，就是中尼邊境的鐵索橋了。
　　如此，斜爾瓦組做邊境生意，就有點天時地利人和的意思了。在這里，滿眼看到的都是傳統(tǒng)而嶄新的藏院。貢覺的院落就是其中之一，一樓種著些青菜，二樓則是壁畫精致、色彩豐富的會客廳。
　　這個地道的藏族家庭，熱情地邀請記者喝酥油茶、青稞酒，還擺了一排拉薩啤酒供客人享用。這種招待排場，與記者在牧場見到的藏民家明顯不同。
　　從貢覺家望去，鐵索橋這邊綠意蔥蔥，一叢叢鮮艷的野玫瑰爭相盛開。對岸是光禿禿的荒山，一條羊腸小道清晰可見，從河谷底部蜿蜒著通向山頂。
　　普蘭縣委宣傳部的田毅說，那羊腸小道在尼泊爾境內(nèi)，也是通往科迦的唯一通道，相當(dāng)于尼泊爾的“茶馬古道”。目前尼境內(nèi)交通不便，除了國境邊有兩個小村子外，多數(shù)商品需要通過馬匹、騾子或人扛肩挑的傳統(tǒng)方式，要走兩天路翻越兩座大山才可到達(dá)科迦村，“一些印度客商交易量大，比較有錢，他們會采取頂級的交通方式——租用私人直升機，直接將貨物運到中尼邊境線上”。
　　
　　生意
　　相比印度和尼泊爾的客商，科迦村的人做起邊境生意可就幸福多了。一來他們是“地主”，邊貿(mào)商店、市場，都在普蘭自己家門口；二來交通便利，向外運貨全是柏油路，既不必像“茶馬古道”那樣辛苦奔波，更不必花大價錢租用私人飛機。
　　“要致富，先修路”。這一點在科迦村得到了驗證。因為路好走，日子又好過，村里很多人買了車，既方便生活，又方便生意。今年，貢覺也花9萬多塊錢，買了輛客貨兩用的雙排汽車。不僅在普蘭運貨，還把生意做到了樟木口岸。
　　對于“地主”的感覺，科迦村的人一點也不陌生。村里人說，自從有了科迦寺，到普蘭境內(nèi)來的人就多了起來，自然也就有了以物換物的交易。
　　早在17世紀(jì)初，普蘭邊境的主要山口、通道就設(shè)立了固定的交易點。至今，在普蘭老縣城山坡上，仍可見到當(dāng)?shù)刂摹澳岵礌柎髲B”，實際就是一些簡陋房屋的集合，連個屋頂都沒有，用的時候就扯上個棚布。附近山崖上還有諸多洞窟，也是當(dāng)年尼泊爾、印度商人臨時居住的地方。
　　普蘭縣的人介紹說，到了上世紀(jì)90年代，普蘭的邊境貿(mào)易就逐漸規(guī)范起來。1992年國務(wù)院批準(zhǔn)普蘭口岸為國家二類開放口岸。十年后，縣城里又建起全新的國際邊貿(mào)市場。去年，國際市場和口岸流動人數(shù)已多達(dá)近3萬人次。
　　貢覺說，做邊境生意，像他這樣的家庭一年可以掙兩三萬元。在場的其他村民聽到了，笑了笑，“他這個數(shù)字可能保守了”，他們指著窗外另一處院子說，像那家一年掙個七八萬元都沒問題，光汽車就有4輛，有跑運輸?shù)模灿信苈糜蔚摹?br/>　　貢覺主要是從尼泊爾拉木材，再運到普蘭縣城。木材以及手工藝品是尼泊爾出口中國的重要產(chǎn)品。在科迦寺邊的小商店里，擺著一排尼泊爾木碗，那是喝酥油茶的上等器皿。一個小小的木碗要價150元。記者說貴了，村民說這還是最次的，好的要六七百塊呢。
　　尼泊爾人最喜歡的中國貨則是白酒。他們可以批發(fā)帶回去轉(zhuǎn)售，或者來科迦村喝上一場。文章開頭的三個小伙子就是來喝白酒的，村里人都認(rèn)識，而且一看他們的姿態(tài)，就知道當(dāng)天喝大了。
　　除了木材外，中國這邊經(jīng)常進(jìn)口的貨物還有紅糖、咖啡、布匹等，也有銀制品等裝飾用具。尼泊爾和印度人常買走的則還有青稞、酥油、食鹽、山羊絨等。
　　為了鼓勵雙方貿(mào)易，雙方國家規(guī)定，邊民在一定范圍內(nèi)可自由出入，可攜帶的貨物價值，每七天不超過1.5萬元的話就可以免稅。
　　于是，像貢覺這樣的當(dāng)?shù)夭孛瘢蜁?jīng)常見到尼泊爾邊民像中國村民一樣在科迦村游逛、喝酒或做生意。甚至，緊挨中國邊境的兩個尼泊爾小村，多數(shù)日常用品都要從科迦村購買才行。
　　
　　愿景
　　貢覺與老伴結(jié)婚47年了，邊境生意越做越拿手，日子也舒坦得很。貢覺說，西藏沒解放前，人們生活很是悲慘，冬天就要被迫到尼泊爾打工，還要給農(nóng)奴主交錢，解放后分田到戶，有了自己的田地，不用到國外打工了，還可以掙外國人的錢。
　　他在邊境的命運，就這樣被時代改變了。
　　普蘭縣委宣傳部的田毅，想的卻遠(yuǎn)不如老兩口那么簡單。他說，普蘭正在打造阿里通往南亞的“橋頭堡”，但目前困難還是很多，季節(jié)就是一個大問題。由于冬季下雪封路等原因，目前口岸對尼泊爾商人的開放時間為每年5月至11月，對印商的開放更短，為每年7月至10月。而且科迦村邊境現(xiàn)在只是一個鐵索橋，人和牲畜勉強通行，也不利貨物運輸。
　　不過，也有好消息，比如鐵索橋的問題，已經(jīng)有2000萬元專款下?lián)軠?zhǔn)備建設(shè)新的中尼大橋。
　　鐵索橋下就是淙淙的孔雀河。它與獅泉河、象泉河、馬泉河，并稱“阿里四河”。這條中尼界河流經(jīng)普蘭縣城，流經(jīng)科迦村，也流經(jīng)科迦寺。科迦寺的文殊菩薩，已默默地關(guān)注孔雀河的流變長達(dá)千年。
　　孔雀河邊還流傳著仙女引超拉姆的故事。相傳，她是八大藏戲之一《諾桑王子》中的王妃，由于與王子恩愛有加，引起其他后妃忌妒。上千名后妃們與巫師便用計支開諾桑王子，并趁機向仙女發(fā)動進(jìn)攻，迫使引超拉姆飛向天庭。
　　今天，孔雀河岸邊古宮寺院的山坡上，有處山體呈現(xiàn)開裂狀，當(dāng)?shù)厝苏J(rèn)為那就是仙女飛天之處。有一種說法是，仙女飛天后，孔雀河的索橋上便布滿了美女，她們中有藏族人，也有尼泊爾人、印度人，各自穿著奇裝異服，身披多彩沙麗，彩云一般地在橋上飄來飄去……
　　這，正是貢覺、倉決、田毅們夢想的邊境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