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中央文史研究館,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與一直致力于民俗文化研究的國務院參事馮驥才就古村落保護問題展開對話。馮驥才指出,五千年歷史留給我們千姿百態的古村落的存亡已經到了緊急關頭。對此,溫總理表示同意,并指出有些地方不顧農民合法權益,搞強制拆遷,把農民趕上樓,丟掉的不僅是古村落,連現代農村的風光都沒有了。
過去十幾年來,政府越來越關心農民的生活,尤其是用意本來不錯的新農村建設,經過政府官員層層加碼、扭曲,在很多地方,演變成政府干預農民居住的借口。在此過程中,已經嫻熟地掌握了經營土地之技巧的地方政府發現了“增減掛鉤”制度的妙處,掀起了強制農民合村并鎮、集中居住的運動。
地方政府經營城市上癮,把農村也捎帶上,開始經營農村了。幾年時間內,大量存續了幾百年的村落被一座接一座夷為平地。如馮驥才所說,這一波地方政府經營農村的運動,對村落造成的破壞十分嚴重。在有些地方,全縣已經找不到一個有點歷史厚重感的村落。在全國幾乎所有城市都被拆毀一遍之后,鄉村又在遭受同樣的命運。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這是一場空前的文化災難。村落這種居住形態的毀滅,也讓寄存于村落之上的價值與生活方式,成為游魂野鬼,而必定歸于消滅。
至關重要的是,鄉村的價值與生活方式,乃是中國文明、中國文化中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中國具有發達的城鎮工商文明,但同時也具有歷史更為悠久、土壤更為豐厚的鄉村文明。如果用中國傳統概念來形容,城鎮是陰,鄉村是陽,“一陰一陽之謂道”。全盤摧毀村落、摧毀鄉村生活方式、摧毀農民式價值觀念的做法,實不可取。
宋以前不論,至少在宋以來的一千多年中,中國人的居住形態保持著連續性,各地村落基本格局延續了幾百年。一代又一代的人們生生不息,村落的基本格局、建筑樣態,并無太大變化。唐宋以來的中國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就具體化在村落的布局、建筑之中。先人的氣息就在村落上空徘徊,人們浸潤于其中,自然地延續了具有地方特色的中國價值。
同時,村落的居住形態本身也塑造了一種特定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孟子對此有生動描述:“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今天,很多進城的人,都明顯地感覺到城市生活方式和鄉村生活方式的不同。而這種特定的人際情感關系、生活方式與村落的居住形態有直接關系。
不可否認,農民也有改善居住條件的需求,但是,可以確定,大多數農民不會有集中上樓居住的需求。今日農民之所以接受這一安排,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樓房可以提供一些基本的基礎設施,比如上下水、垃圾集中處理等,而原來的村落則沒有。也就是說,某些地方政府設了一個局:不向傳統村落提供這些本來應當提供的公共品,誘導農民放棄村落,集中居住,對外則可以宣稱農民自愿集中居住。
地方政府的這種做法必須改變。應當實施基礎設施均等化政策,地方政府要像對待城鎮居民一樣,向農村居民提供基礎設施,基礎設施必須覆蓋村落。一旦有了這樣的便利,農民就會改造房屋,在保持村落基本格局的前提下,實現房屋的翻新。
在此基礎上,也必須依法保證農民對自己土地的支配權,鼓勵城鎮人口回流鄉村。這樣,追求增加收入的農村人口可以流出,熱愛鄉村生活的人也可以流入,鄉村仍然保持活力,仍然保持鄉村的生活形態。實際上,任何國家的城鎮化都不是單向的,而是雙向的。對于中國而言,這一點尤其重要:中國是一個超大國家,不可能設想,這個國家的人全部居住在城市。鄉村如果消失,中國文明也就必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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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李逸浩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