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一些國家正在經歷的動蕩和教訓告訴我們,源于民生訴求而發生的示威和抗議活動,如果受到僵化的政府和固化體制的冷漠,那么政治危機,甚至陷于國家動蕩的后果就不遠了
今年年初以來驟然擴散的中東動蕩看似發軔于偶然的事件,但從波及的國家和造成的后果看,大多有如下的軌跡:貌似平靜的政局背后潛伏著眾多不穩定因素,民眾因某一事件聚集街頭抗議,但最初的目標似乎并不明確,有的是為了聲援別國民眾,有的是反對派借勢向政府施壓,有的是年輕人發泄對就業環境的不滿,有的是教派和信眾的對抗,也有的是武裝團體的乘勢做大。但隨著局勢的發展,所有的示威都把目標對準政府,內亂和政治動蕩隨之而來。在這一過程中,政府的反應和管控能力自然就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一些國家的政府,從最初的倉促應對發展到高壓鎮壓,但局勢仍然失控。嚴重的如利比亞,卡扎菲大勢已去。也有一些國家,如卡塔爾、沙特等,通過政府花錢提高福利等手段暫時穩住了局勢。還有的像也門和敘利亞等,被動答應進行政治讓步,試圖安撫反對派,但效果仍待觀察。
領導人的居功自傲,導致了僵化的政治模式
中東大部分國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走向民族和政治獨立。不少中東國家的領導人在領導民族獨立運動和反抗外敵入侵的斗爭中建立了政治權威,并轉化為執政的合法性基礎。但很多領導人在長期的執政過程中居功自傲,并不斷地培植家族和親信勢力使執政階層“固化”,最終形成了僵化的政治模式。在這種體制下,自然缺少改革的動力和創新的追求。
雖然波及多國的中東動蕩的原因和表現在各國有很大的不同,但這些國家的一個共性是:政治墨守成規,危機意識淡漠,政府應對危機措施僵化。如在突尼斯和埃及,領導人長期執政導致體制安于現狀。年邁的領導人本·阿里和穆巴拉克常年生活在深宮大院和海邊別墅,對基層和底層民眾的生活缺乏了解,僵化的官僚體制使大量改善民生的訴求難以抵達高層。穆巴拉克在國內的威望一度如日中天,但穆巴拉克最終下臺表明,國內民眾對其長期執政已出現“審美疲勞”。民眾盼望政治變革,不滿政治僵化和墨守成規。街頭示威和抗議的主要訴求是改善民主,可以說,變革和民生呼聲是迫使穆巴拉克下臺的主因。
近年來,埃及的經濟改革停滯不前,人民生活水平沒有得到多大改善,失業人口比例高達20%。在開羅等大城市的街頭,經常看到成群結隊的年輕人無所事事地游蕩。與此同時,維基解密等網站不斷揭露穆巴拉克家族傾權和培植家族勢力的所謂“真相”。在示威抗議期間,埃及政府一度不惜采取中斷國際電話和互聯網等手法封閉消息和消除不利影響,但民眾希望看到的是更多的政治公開和領導人的真實想法。埃及的年輕人從年邁的穆巴拉克身上已看不到埃及復興的前景和自己生活改善的希望。在這種背景下,埃及民眾很容易加入到由政府反對派鼓動的反政府示威活動中去。
當然,中東一些國家的動蕩也有特殊的背景,但僵化的政府在危機爆發后只能疲于應對。巴林動蕩的背后雖然主要是教派分歧而致,而教派矛盾在這個國家建立后就一直存在。但巴林國王一直對國內穆斯林什葉派民眾的政治和民生呼聲聽而不聞,使教派矛盾長期得不到緩和。在利比亞和也門,卡扎菲和薩利赫的任人唯親以及頑固作風使國內政治封閉保守,而固有的部落矛盾和利益糾結又成為動蕩發生和持續的重要原因。某些西方大國的推波助瀾也對中東國家危機擴大起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精英政治的“懸置”因缺乏“地氣”而垮臺
中東國家政治現代化的進程并不長。相對于民主和公民意識的培植,經濟全球化帶來的沖擊使民生意識的覺醒更為直接和強烈。對參與示威的民眾來說,要求政府解決或滿足他們的民生訴求似乎是“一種天然的權利”,但對不少中東國家來說,政治的現代化發展進程并沒有達到“視民生為己任”和“順民為重”的程度。
應該說民眾的示威和騷亂并非中東和北非國家獨有。中東北非國家的群眾由于對社會不滿而上街示威,歐美國家的群眾也經常對自己的社會處境不滿而上街游行,兩者反映的社會和民生問題可以說沒有本質的區別,但如果政府處置不當,事件造成的政治后果就截然不同。比如,突尼斯動蕩的起因是警察對失業青年濫用暴力導致自焚而亡。最近英國倫敦及其它城市大規模的騷亂,起因也是警察處理治安事件不當,引發嚴重的騷亂。兩個事件的起因頗為相似。但突尼斯的騷亂最后卻成為中東北非局勢動蕩的導火索。倫敦騷亂事件盡管也一度使當局感到緊張和壓力,但政府對事件真相的反應是透明、快速和公開,并對涉嫌違法者迅速采取法律行動,避免了事件的進一步蔓延和整個社會陷于危機和持續動蕩。
近年來,在經濟全球化浪潮的沖擊下,中東阿拉伯國家的社會經濟發展出現了嚴重不平衡現象,如貧困人口比例增加、城鄉生活水平差距加大、城市化過度和畸形發展、就業、住房、教育、衛生等領域的問題越來越多。社會底層的不滿情緒在不斷醞釀和發展。由于體制僵化,中東阿拉伯國家對新技術革命和信息化浪潮的興起明顯缺乏應對措施。年輕人和學生對新技術交流工具和網站趨之若鶩,政府部門的控制和管制進一步引起年輕人的不滿。僵化的政治體制與管理機構造成政治創新的動力鈍化,不能與技術革命的發展與時俱進,造成民眾的訴求傳遞不暢,導致社會不滿和抗議浪潮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傳統西方政治學原理中,政治被賦予了“高貴”、“精英”、“上層”等太多神秘的色彩,似乎與一般民眾無緣。但在普通民眾眼中,政府既是國家政治和國家權力的化身,也是他們利益的天然捍衛者,一旦他們利益受損,很容易把矛頭對準政府。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告訴我們,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作者。長期以來,中東一些國家的政治精英們,利用民眾期盼國家主權獨立和經濟強盛的愿景,不斷強化國家機器,鞏固執政黨權力和家族勢力,思想僵化,不思進取,玩弄政權于股掌,為了控制權力體系不斷操控政治。埃及的穆巴拉克在世界和中東舞臺上縱橫30年,一度贏得了眾多“朋友”和“敵手”的青睞。在他統治的后期,盡管也在政治改革問題上有所放松,比如改革選舉法,放寬總統候選人限制等,但目的還是為了謀求連任,確保家族和既得利益者的權力。穆巴拉克黯然離去,說明埃及精英政治的“固化”和“懸置”,最終因為政治缺乏“地氣”而垮臺。僵化的體制猶如根部腐化的朽木,遇到狂風暴雨必然轟然倒塌。
民生問題在任何國家,都不應該被忽視
無論是突尼斯、埃及,還是利比亞、也門,由隱性的危機轉化為無序的示威,進而演化為內亂甚至內戰,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劇。政治穩定從來都與經濟發展及民生改善“生死攸關”,一個國家如此,一個地區如此,在全球化的今天,一些西方經濟大國的經濟、金融和債務危機對世界各國的經濟和社會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可以說,民生問題,貧窮、就業、教育等社會問題,無論在發達國家,還是在發展中國家,都不應該是執政黨和政府所能忽視的問題。一個執政黨如果不與時俱進,不斷根據國際和國內社會情況的變化而銳意改革,不斷進取,長期脫離群眾,不關心群眾疾苦,那早晚會出事。
古典政治學的先驅亞里士多德在他的《政治學》一書中闡述了一種“折中”的思想,即政府既要維護當權者的合法權力,又要照顧社會的底層呼聲,這和中國古代的“中庸之道”有相通之處。民眾呼聲和民生訴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體制內的政治主導者對民生要求不聞不問。可以說,內亂乃至動蕩并不是廣大政治參與者愿意看到的結果。中東一些國家正在經歷的動蕩和教訓告訴我們,源于民生訴求而發生的示威和抗議活動,如果受到僵化的政府和固化體制的冷漠,那么政治危機,甚至陷于國家動蕩的后果就不遠了。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西亞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員)
責編/馬靜 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