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中國的“赤色分子”
1921年春天,一位名叫馬林的荷蘭籍共產黨人,從莫斯科出發前往中國,他此行肩負著一項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推動中國共產黨的建立,并且組建共產國際遠東局,接受莫斯科的領導。
馬林1883年生于荷蘭鹿特丹的一個貧苦的工人家庭。他對于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懷有樸素的同情心,在荷屬殖民地印度尼西亞,積極參加了印尼人民反對宗主國的斗爭和印尼共產黨的創立。但是作為宗主國的公民,卻十分痛恨殖民統治當局對殖民地人民的壓迫,這導致他在1918年12月被殖民當局驅逐出印尼。
1920年,他出席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被選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成員,并在列寧任主席的殖民地問題委員會中擔任秘書。同時由于其在領導印尼革命期間優異的表現,加上豐富的革命經驗,被列寧看中,欽點為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
早馬林動身之前,英、荷等國就互相交換情報,力圖阻撓他來華。1920年12月10日,北京的英國駐華公使艾斯敦爵士便已致函荷蘭駐華公使歐登科·維廉亞梅斯,提及了這位行動詭秘的斯內夫利特先生。公函中提到:
“某名為H·斯內夫利特者約為荷蘭人,確已負有在荷屬東印度進行直接的布爾什維克宣傳的使命赴遠東。電報命令我設法在他向英國駐華公使申請護照的簽證時,阻止他得到簽證。我沒有關于這個人行動的任何材料,只知道他約在二年前從荷屬東印度到了荷蘭。”
1921年暮春夏初,當斯內夫利特在維也納出現申請前往中國時,那里的警察也警惕地關注著這位來歷不凡的人物,并被奧地利警察以“赤色分子”的罪名逮捕后驅逐出境,并把他的護照交給外交部,向馬林將去的國家和地區發了通告。
馬林當機立斷于1921年4月15日離開維也納。4月21日,他從意大利水城威尼斯踏上“英斯布魯克”號輪船,朝東方進發,駛向上海,執行列寧和共產國際交給他的神圣任務。
1921年5月30日,荷蘭駐滬代理總領事致函上海工部局,通報斯內夫利特(即馬林)和巴爾斯(馬林的同事、印尼共產黨人)這兩名“共產黨人”正在前往上海,務必“密切注意他們的行動”。他還同時“通知中國警察界和公共租界捕房”。
6月3日,“英斯布魯克”號輪船徐徐駛入黃浦江。馬林剛踏上上海碼頭,密探的眼睛便盯上了他。這一段后來在電影《建黨偉業》里,被處理成了一段驚險的諜戰戲的橋段。到達上海后,馬林下榻于上海大東旅社32號房間。翌日,他化名“安德烈森”,前往荷蘭駐滬總領事館辦理手續,聲稱自己的職業是“日本《東方經濟學家》雜志記者”。密探們的監視盡管非常嚴密,但最終老練的馬林還是甩掉了“尾巴”。很快,他離開大東方旅社,住進麥根路32號公寓。后來他與中國人交往時,則用了一個化名:“倪公卿”。
“一大”上的外國人
在上海,“倪公卿”的到來很快促成了中共“一大”于1921年7月的召開,在中共“一大”上,馬林代表共產國際致辭。他說:“中國共產黨的正式成立,具有重大的世界意義。共產國際增添了一個東方支部,蘇俄布爾什維克增添了一個東方戰友。”當馬林說起列寧期望著中國建立共產黨,期望世界的東方建立起社會主義制度時,會場頓時變得熱烈起來。倘不是馬林事先關照過不許鼓掌、呼口號,以免驚動密探,到會的代表們肯定要熱烈鼓掌和高呼口號。
7月30日晚上,當偵探前來偵察中國共產黨“一大”會場時,馬林以多年秘密工作的經驗,敏銳地察覺這是“包打聽”,建議會議立即停止,代表們迅速疏散。馬林的當機立斷,使尚缺乏秘密工作經驗的中共“一大”代表們避免了一場災難。次日,代表們轉移到嘉興南湖,在一艘游船上繼續開會,“一大”得以圓滿完成。
但由于此時中國共產主義小組的發起人陳獨秀還在廣東擔任教育委員會委員長,而無法抽身,沒有參加“一大”,然而由于他巨大的威望和號召力,還是被選為共產黨的第一任總書記。
陳獨秀當選為中共總書記后,馬林急于讓中共迅速開展工作,因此屢次派人督促陳獨秀,希望他早日返回上海參加中共的領導工作,但由于此時的陳獨秀公務纏身,一時推脫不掉,因此遲遲沒有歸來,陳獨秀的這一態度引起了馬林的不滿。馬林認為陳獨秀此舉,不僅是對共產主義革命的不負責任,也是對他個人權威的挑戰。
馬林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驕傲,很難說話”。最初抵達上海時,馬林是與李達、李漢俊聯系的,但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就談得不大投機。由于此前有過不俗的經歷,因此馬林的個人情緒色彩十分強烈,他的態度是比較倨傲的,處處以領導者自居,以解放者自居,換一句當時流行的話來說,他有一種“白人社會主義者”的優越性,處處要包辦一切,代替一切——當然,不可否認當事人的回憶錄中會帶有個人的感情色彩。
張國燾在《我的回憶》中寫道:“新近來了兩位共產國際的代表,一位名尼科羅夫斯基,是助手的地位,不大說話,像一個老實人;另外一位負主要責任的名叫馬林,這個洋鬼子很驕傲,很難說話,作風與威金斯基(即維經斯基,中國名吳廷康,另一位共產國際代表)迥然不同。”
馬林的這些作風和他對陳獨秀的不滿,也很快傳到了陳獨秀的耳朵里,陳獨秀對此也同樣很是不快,他因此借故拖延時間,遲遲不回上海就任中共總書記。
故意滯留廣州的陳獨秀,索性不再理會馬林的催促,他借口在廣州為中共籌款,遲遲不給馬林答復何時回上海上任,然而就在陳獨秀決定滯留廣州的當口,他卻接二連三地收到了另一位中共領導人張國燾的來信,張國燾要求他,盡快想辦法幫助中共籌措經費。一年前經共產國際另一代表維經斯基多方奔走呼號,中國各地開始逐步建立起了共產主義小組,這些共產主義小組成立后,一直受到經費問題的困擾。
陳獨秀向來主張中國革命是中國共產黨的事情,需要靠中國的革命者自己來干。也許陳獨秀一開始就對共產黨的獨立性有比較清醒的認識,考慮到如果向共產國際申請經費的話,容易受制于人,為了保持住共產黨自身的獨立性,陳獨秀反復強調,中國革命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要中國人自己來干。
然而,就在中共正式成立一個月后,經費問題卻再次凸顯,據當時擔任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主任的張國燾回憶,由于此時各種宣傳刊物的印刷量增加得很快,所需經費很快從幾十元增加到了200多元。到了最困難的時期,張國燾甚至把他的衣服都送到當鋪去給當掉,靠這些錢來維持黨的正常運轉。
針對中共出現的經費困難問題,馬林專門找來勞動組合書記部主任張國燾,再次表示要為中共提供活動經費,他說,站在國際主義的立場,共產國際有幫助各國共產黨的義務,而中共也應坦然接受。馬林同時要求張國燾,立即編制工作計劃和經費預算。
和陳獨秀不打不成交
張國燾的預算很快做出來了,然而當他把這份預算報告轉呈給總書記陳獨秀時,卻遭到了陳獨秀的強烈反對。而其實身在廣州的陳獨秀,還有另一層顧慮——也就是說假如拿了共產國際的錢,將來會被人攻擊。事實上后來也是這樣——在這件事上,中共遭受了無數的非議。
由于總書記陳獨秀沒有同意,這一預算草案由此被擱置了下來,中共方面給馬林的答復是,等陳獨秀先生返滬后再做最后決定。
1921年9月,陳獨秀回到上海漁陽里2號就任中共中央局書記,剛一上任,陳獨秀就從李達那里得知了馬林不尊重中國同志,態度傲慢,擅自處理一些問題的情況。剛回上海的陳獨秀還未與馬林謀面,就已經對這位千里迢迢來到中國的共產國際代表產生了強烈反感,最后還是在張國燾的一再勸說下,陳獨秀才勉強接見了馬林。
二人在加入共產國際以及共產國際經濟捐助兩個問題上,當場吵得不可開交,最終陳獨秀拂袖而去,雙方不歡而散。二人之間的矛盾就此擴大,而此后馬林在中國的工作展開也愈加困難。就在馬林和陳獨秀的矛盾公開激化的時候,一個意外事件的發生,卻使得這二人之間的關系驟然發生了逆轉。
1921年10月4日下午4時,陳獨秀被法租界巡捕逮捕入獄,引起各界強烈反應并紛紛組織營救。馬林聞訊后也運用各種關系展開營救,終于打通了從總巡捕到會審公堂的各個關節,并花重金請著名的法國律師巴和出庭辯護。由于金錢和巴和律師辯護的作用,10月26日,陳獨秀獲釋。
陳獨秀出獄當天,張太雷即來到陳獨秀住宅,轉達了馬林懇切的慰問,并說:“如果不是不方便,馬林是要親自來慰問的。”陳獨秀對張太雷說:“請轉告馬林同志,我一兩天后再約他會談”,并表示將負起總書記之責。這樣,兩人以前的一切爭執,都因這一意外而煙消云散。這場意外的遭遇,給了陳獨秀很大的刺激,促使他開始冷靜思考中共的客觀生存狀態,甚至中共與莫斯科的關系。
1921年10月27日,陳獨秀在他出獄的第二天,就召集黨內成員開了一次重要的會議,在這次會議上,那份由張國燾所做的,曾經一度被擱淺的,關于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的工作計劃和預算案獲得通過。會議同時決定,同意將這個工作計劃和預算案,報呈共產國際審批。
1922年7月召開的中共二大,正式決議中國共產黨加入共產國際,但正如陳獨秀之前所料,中共加入共產國際并非免費的午餐,而是必須要完全承認二十一個加入條件。這些條件包括“共產國際代表大會,及其執行委員會的一切決議,所有加入共產國際的黨都必須執行”;“一切愿意加入共產國際的黨,都應當更改自己的名稱,更改為某某國家共產黨共產國際支部”……換一句話說,履行了二十一個加入條件之后,當時的中共已經不可能像陳獨秀期望的那樣,繼續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國共合作的構想者
而在促成中共與共產國際的微妙關系的另一面,馬林也沒有閑著,早在1921年12月23日,在張太雷的陪同下,他就親赴廣西桂林拜望了孫中山。馬林在孫中山的大本營里住了9天,對國民黨進行了仔細的考察。孫中山向馬林表示,雖然他并不信仰馬克思主義,但是他的思想與馬克思主義有許多一致的地方。
他覺得,這時中國共產黨的情況類似于當時的東印度社會民主聯盟,而中國國民黨的情況則類似于當時的東印度伊斯蘭教聯盟——那時,東印度社會民主聯盟又弱又小,而伊斯蘭教聯盟龐大而松散。
馬林在爪哇工作期間,曾建議東印度社會民主聯盟的成員在保留自己原來身份的前提下加入伊斯蘭教聯盟。這樣,東印度社會民主聯盟的成員便迅速地進入伊斯蘭教聯盟的領導核心,使東印度民主聯盟的力量很快壯大。
馬林認為,在中國也可以采取這樣的政策,中國共產黨黨員在保留自己黨員身份的前提下,加入國民黨,進入國民黨的領導層,這樣可以迅速壯大中國共產黨。馬林這一戰略性的意見極為重要。他在考察之后,寫了一份報告給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主張中國共產黨應與孫中山合作。
馬林關于中國共產黨黨員應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的建議一提出,便遭到了中共黨內成員極其激烈的反對。中共中央局書記陳獨秀堅決不同意國共合作,不同意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
隨后,馬林于1922年4月23日乘日本輪船“鹿島丸”號離開上海,經海路回到荷蘭。然后,又經柏林來到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執委會匯報他在中國工作的情況,并向共產國際提出了國共合作的建議。共產國際執委會完全同意他的這個建議。
7月27日,蘇俄政府派出外交代表越飛來華時,馬林也與他同行。他將共產國際遠東局對中國支部的指示,用打字機打印在他的一件襯衫上。馬林一到上海,便會見了陳獨秀,并將那件襯衫交給了他:
“根據共產國際主席團7月18日的決定,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在接到通知后,必須立即把地址遷到廣州,所有工作都必須在菲力浦(即馬林)同志緊密聯系下進行。”
也可以說,這是一張允許馬林隨意填寫內容的空白支票,也成為馬林的“尚方寶劍”。
1922年8月,中共中央在杭州西湖召開特別會議,專門就國共合作形式問題展開討論。馬林舊話重提,要求中共加入國民黨,也再度引起群體反對。他一揭開衣服紐扣,亮出“尚方寶劍”,反對者頓時啞口無言。經過兩天的會議討論,中國共產黨最終接受馬林的意見,通過了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的決議。隨后,李大釗、毛澤東等一批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到1923年的中共“三大”后,大批的共產黨員加入了國民黨,而在幾個月后,馬林離開了中國回到莫斯科。
1926年夏天以后,斯大林在共產國際和聯共(布)黨內進行了反對托洛茨基反對派的斗爭,馬林在思想上同情托洛茨基,終于在次年脫離荷蘭共產黨。
1929年,馬林在荷蘭建立了托派組織“革命社會黨”。此后,他以“革命社會黨”代表身份參加荷蘭國會。不過,1938年,當托洛茨基組織第四國際時,馬林拒絕參加。
1940年,德國法西斯侵吞了荷蘭。作為一個忠誠的愛國者,馬林投身于反法西斯的正義斗爭之中。他編輯了秘密發行的報紙《斯巴達克》,鼓勵荷蘭人民奮起反抗侵略者。后因事故負傷被送進醫院時落入德國法西斯之手。
在獄中,馬林堅貞不屈,當法庭開庭審訊他時,他怒斥德國法西斯,表現出一位共產主義者的頑強斗志。他自知難逃厄運,給女兒、女婿寫下了感人至深的訣別遺書:孩子們,我無疑真誠地愿為我的理想獻身。誰知驟然間死神將至,不可逆轉。但我心中坦然——多年來我始終是一個忠誠的戰士。告發我的人和法官們無不承認我死得光明磊落。這使我非常感動,因為人們都已十分了解我至死不渝,矢信矢忠,殫精竭慮,高舉我信仰的旗幟,奮斗到最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