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寫給世界的老信

　　這一天他去銀行。從7年前開始，每月的這一天去銀行成了風雨無阻的事：他去還房貸。
　　每還一次，他會松一口氣，那口氣好像還沒有完全從胸腔吁出來，就被一聲聽不見的嘆氣壓了回去。30年的還款周期，每次想到這，他的眼前就浮現一個老頭的樣子：頭發花白，佝僂著背，如同現在的父親。其實，是他自己的縮影。
　　有時，他也茫然，這么辛苦究竟是為了什么。不過，他不會在茫然里陷太久，他得清醒地工作，上有老下有小，中間是承上啟下的自己。不過，現在中間最顯著的是一套房子，像三駕馬車一樣套著他。
　　雖說在城里有了房子，但父母至今沒來過。父母說城里太干凈住不慣，又說莊稼離不得人。那么，冬天農閑時呢？父母還是有理由：雞呀貓呀羊呀每天都得喂。
　　他知道這些都是父母不讓他難堪的借口，父母怕給他增加負擔，甚至攔著他回家過年。他們說過年人那么多孩子又那么小，擠來擠去為啥啊，現如今日子好了，天天像過年……他知道父母只是想為他省下車票錢。
　　這一天他從銀行回來，門衛說是有一封信。他看見寄信人的地址，那是他來歷所在，他的老家。門衛笑瞇瞇地說，你發財了。說著，抽出一張匯款單遞給他，他看見父親的名字，和父親名字之上的一排數字，那是一大筆錢。
　　這一筆近5萬的錢把他嚇著了，他當初買房時曾含蓄地提起錢的事情，當時父親說，家里的情況你知道的。他當然知道沒有啃老的機會，可還是想得到確認，那陣子為籌首付款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可這筆錢從哪里來的？
　　他打開了信，自從老家有電話后，他第一次收到父親的來信。父親在信上說，這點兒錢差不多就是他和母親一輩子的積蓄了，當初沒給，不是舍不得，而是想讓他知道白手起家的不易。現在給他，是想減輕他的負擔，別忘了20年前的理想！
　　20年前什么理想，他有點記不起了。不過，父親提醒了他。
　　那是兩張方格紙，他一眼認出來那是他高一時寫的作文。語文老師剛從大學畢業，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他隱約記得穿著白襯衣的老師慷慨激昂地說，這一堂作文課的題目是《給二十年后的世界寫一封信》，告訴世界，你們是獨特的！
　　這兩張紙是從作文本上剪下來的，20年過去了，一點也沒有發黃。
　　作文這樣寫的：
　　20年后的我，我要告訴世界，我將遠離以下事情：面朝黃土背朝天；砍柴挑水；趕著母豬去配種，背著小豬沿街叫賣；為省二分錢跑上十里路；為牛羊吃了一棵苞谷吵一場架；抱個碗蹲在墻角吃飯；孩子不長個子給紅椿樹喂飯，念叨什么你長高我長長；喝完中藥把藥渣倒在地上用腳踩，說什么這樣也可以治病；看一場電影打著火把翻兩個山頭……
　　20年后的我，我要告訴世界，我將行走在城市之間，腳上不再有泥巴，當然，也不再赤著腳。自然，我有一份工作，坐在辦公室里，有明亮的玻璃窗，映著藍天白云。
　　20年后的我，我要告訴世界，我結婚啦，有孩子啦。貧窮的鄉村已經遠去，甚至看不見它的背影。我要告訴孩子我沒有玩具的童年，告訴孩子我是怎樣一步一步地走出來的。也許，那一路我會哭泣，我會絕望，但到那時，都成了光輝歷程。
　　20年后的我，我會寫一本書，我要告訴世界很多……
　　父親在作文的第一自然段后面寫：你真的做到了。這些事我和你媽還在繼續，日子得過啊。你媽給紅椿樹喂飯，讓你個子長高點，你喝完的藥渣你媽用腳踩，這不是迷信，就是心里盼著哪怕自己病，也不讓你病。還有，那時看電影多稀奇呀。
　　父親在第二自然段后面寫：城市有城市的好，農村有農村的好，喜歡生活，好好生活，就好。父親在第三自然段后面寫：一個農村娃能夠進城很不容易，給小娃講故事時也要講一下我和你媽，就跟電視上說的，我們是你的堅強后盾。第四自然段后面寫：你說話得算話呀，那時老師就夸你作文好，你得繼續寫。父母看見兒女好，還想著更好，都是些得寸進尺的家伙……
　　原來，父母都是些得寸進尺的家伙，而孩子很多時候如同著了魔，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父母撐著。
　　原來，很多人在奔赴理想的路上，不知不覺拋棄了父母，但父母都是那么開心那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