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黃強拆背后的民意抗爭

　　宜黃鐘家的勝利，只是他們的僥幸和運氣，但中國社會需要法律的方式常態固定處理因為征收而形成的問題。
　　
　　如果要評選2010年最熱門網絡事件，“宜黃拆遷案”無疑是熱門中的熱門。這出因強拆引發的自焚悲劇，因為網絡的力量而被迅速升級傳播。而其后宜黃縣政府有關人士機場圍堵鐘氏姐妹，雙方在廁所內外長時間的對峙更是被以“微博直播”的形式牽動了千萬網民的心。隨著事發后不久，江西省撫州市委對宜黃縣相關領導迅速做出的處理，微博第一次讓人真正認識到了所謂“圍觀的力量”。
　　鄧飛，《鳳凰周刊》記者部主任。正是他對昌北機場這場“女廁攻防戰”的全程直播，引起了整個網絡社會和現實社會的集體討論，也促成了官方處理結果的高效出臺。1月5日，記者在長沙湘江邊的某茶館，與這位土生土長的湖南人進行了一番對話，內容當然離不開微博、拆遷和土地制度。
　　作為《鳳凰周刊》的首席記者，鄧飛近年來有著一系列影響較大的深度報道，如《沈陽螞蟻夢》、《湘西州長的北京一夜》、《南中國販童鏈》、《周莊肺病》等。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說，真正讓他贏得迄今為止最大聲譽的，還是這場微博直播。
　　
　　微博：民意表達新機制
　　
　　導刊（ 下同）：作為一名調查記者，你現在卻通過網絡微博成為了“紅人”。這是否有些出乎你的意料？
　　鄧飛（下同）：確實如此。我做深度報道也有好幾年了，但真正讓我贏得迄今為止最大聲譽的，還是這次的宜黃事件，確切地說是這次的微博直播。
　　：為什么會選擇用微博這樣的方式來做這次信息傳遞？
　　：機場那一幕發生前，很多媒體已經開始撤離宜黃了。因為作為傳統媒體，事情的報道已經可以告一段落了。但我感覺事情還沒完，我希望繼續向大家公布事情的進展。微博已經有六七千萬注冊用戶，而且聚集了大量的中產精英，公民意識較強的人，所以我選擇了微博。
　　
　　：然后就正好碰上了事發突然的機場事件？
　　：嗯，當時是另外一個媒體的記者劉長接到宜黃拆遷事件當事人鐘如翠的電話。鐘如翠和妹妹鐘如九要去北京接受采訪，可卻被宜黃的干部們堵在了機場。無奈加害怕之下，鐘家姐妹只得把自己反鎖在女衛生間里面，并求助媒體。通過劉長傳遞的消息，我在微博上發出了這樣一條消息：“【昌北機場直播一】被縣委書記帶隊的40多名官員圍住，自焚家屬們插翅難飛，航班耽擱。鐘如九心力交瘁剛才暈倒，幸而醫生現場搶救，現在已無大礙。”接下來就是第二、第三……直到第八、第九。
　　
　　：有沒有想到會引起網絡上的軒然大波？
　　：其實沒想到能引起那么大的轟動，只是希望把事情的進展以更快更廣的方式傳播出去。只是后來該微博的一名管理員對我說，當天整個網站微博都被這個“女廁門”攪動起來，大多帶V的用戶（實名認證用戶）都在轉發、評論，滿屏幕都是女廁攻防戰。而后來，著名媒體人錢鋼老師在微博里寫道：香港大學新聞與傳播研究中心總監陳婉瑩提出要重視微博的作用，她當天在上海開報紙設計會，看見會場上許多人都在手機上看我的直播。
　　
　　：你現在怎么看待正越來越熱的微博？
　　：越來越多的民眾認為，微博是他們可以得到的、最好的一個表達工具。是中國社會的進步，幫助民眾得到了這個工具，一個能夠吸引全社會廣泛參與的意見表達機制已然成形。中國網民形成了一個“新意見階層”和一個有現實影響力的虛擬“壓力集團”——按照政治學定義，壓力集團（pressure group）是指致力于對政府施加壓力、影響政策方向的社會組織或非組織的利益群體——這在之前是難以想象的。
　　
　　避免悲劇惟有制度變革
　　
　　：回頭說說宜黃吧。你基本經歷了完整的宜黃拆遷案，怎么看待事件中的另一方——以前縣委書記邱建國為代表的宜黃政府人士？有評論說邱書記在當地的風評很好，被認為是能干事的代表。
　　：在我看來，邱建國更像是一個制度囚徒，一個犧牲品。在現行體制下，一個縣委書記擁有巨大的權力，他的職責是在任期里做出看得見的成績來發展宜黃。著名法律專家斯偉江曾撰文稱，中國改革開放走市場經濟之路，政府逐漸退出對經濟的計劃管制，政府從一個全能中央經濟政府，轉變為大量地方政府無限責任超級公司，形成地方政府相互競爭的獨特格局。而GDP增速則是考核地方政府官員行政績效和競爭升遷的一個主要指標。
　　在這個意義上，宜黃縣委書記邱建國同時也是“宜黃經濟發展總公司”的董事長。更大問題是：他既有市場，又有比普通公司不可能具備的行政、司法、媒體等公權力，宜黃政府變成一個無人能敵的市場怪物。
　　
　　：正是這種缺少約束的權力決定了悲劇。
　　：是的，決定了悲劇的必然性！2010年，宜黃縣統計局副局長李昌金在《中國鄉村發現》曾經發表文章稱：近年來，招商引資成為地方政府最主要的經濟工作，各地興起的全民招商熱潮一浪高過一浪。招商引資在成為地方經濟快速前進的發動機的同時，也引發了許多經濟社會問題，其中由征地引發的農民維權抗爭最突出。
　　他特別提到，征地引發的矛盾中，“違法的主體往往是地方政府”。
　　
　　：那又該如何看待這次網絡民意帶來的“抗強拆勝利”呢?對中國的惡性拆遷事件能起到多少作用？
　　：很遺憾，雖然這次宜黃事件看上去有了一個讓大家相對滿意的結果，但對這一案例，現在的共識基本是——宜黃鐘家的勝利，只是他們的僥幸和運氣，只是媒體、網絡輿論的勝利。微博新媒體能推動共識形成，但中國社會需要法律的方式常態固定處理因為征收而形成的問題。
　　
　　：新的征收條例目前已經結束了第二次征集民意，你對新條例有哪方面的期待？
　　：2010年的10月，在北京香山舉行了一次數十位法學家共議中國拆遷法律制度變革的會議。會上，已故的中國最著名憲政學者之一蔡定劍教授認為，拆遷問題的源頭是規劃，因此，關鍵的問題是在規劃和規劃許可階段，納入公眾參與，把相關的利益博弈和權衡都前移。“如果不在規劃階段理順關系，后面發生的推土機前面的對抗是不可避免的！”
　　“因為老百姓沒有參與前兩個過程，即使最后拿到許可（怎么拿到況且不論），只有政府和開發商在前兩個階段談，這是不對的。在規劃階段我強調，一是要有規劃，第二，公眾參與應貫穿規劃過程始終。”我認為，蔡教授的觀點很好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