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登布魯克先生已經看過了學生交上去的作文。每次發作文時,他都會讓全班同學緊張一陣子。他發作文本不是按照名字的字母次序,比如從阿多夫到茲維勒,也不是按照分數高低,比如從一分到六分(德國學校一分最高),而是按照一個老師的品味,也就是從枯燥無味到有趣好看來排。對于那些他覺得作文很乏味的學生,他就會安慰地說:“不要緊,以后會好起來的。”
說老實話,大衛從沒有想過能得到比這更好的評價。
“講述一個你們熱愛和珍視的事物,并且在你們的生活中有著特殊的意義,或者有一個好聽的故事。”兩周前,羅登布魯克先生這樣要求學生。
大衛馬上就想到了蒂莉阿姨的化妝盒。
“大衛!”羅登布魯克先生走到他的身邊站住了,咂了一下嘴,把作文本放到大衛的書桌上。“很好。”他說。然后繼續道:“我很想認識一下你的這位蒂莉阿姨。請給大家讀一下你的作品,全班同學都應該欣賞這篇好文章。”
羅登布魯克先生有時確實有點夸張,大衛想。他把作文本翻開,趴在書桌上開始朗讀起來:
化妝盒
我的阿姨蒂莉已經在我家住了很長時間。她老了,但卻不像其他人那么老。她來自布魯諾,有時也講兩句布魯諾話,但那也是德語。她從前是個歌唱家,現在只在家里唱歌,如果她心情好的話。
大多數情況下,我覺得蒂莉阿姨很棒。她現在還在工作,盡管沒有這個必要。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還有人需要她。表演者有時在舞臺上忘記歌詞或臺詞,這時就需要蒂莉阿姨輕聲給他們提示。平時她就坐在舞臺前面的一個暗廂中。
這方面我就不想多說了。我想講一講蒂莉阿姨的化妝盒。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箱子,只不過比一般箱子高一倍,是用黑色皮革做成的,里面放著好幾層小盒子,每個小盒子都可以單獨抽出來,在這些小盒子里,蒂莉阿姨擺放了所有化妝時需要的東西。她可以給自己化妝,可她并沒有固定的樣子,不會像狂歡節那樣。她把臉和嘴唇畫紅,還在眼睛下面畫一條粗粗的藍線。有時,如果她特別高興,就真的畫一個臉譜。這時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丑——臉是白的,眼睛發綠。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畫的。她有時也會把自己畫成一個巫婆,臉是褐綠色的。最奇特的是,她能把自己扮成一個百歲老婆婆。我的母親覺得這很無聊,但我老想去摸一摸蒂莉阿姨的臉,因為我不相信那是真的。這一切都來自那個“魔法箱”,她這樣說。里面甚至還有一個可以使我的臉變歪的工具。這就是蒂莉阿姨的化妝盒。我所以選它當作文的題目,是因為有這樣化妝盒的人并不多,而且還因為沒有人擁有蒂莉阿姨,當然除了我和母親。蒂莉阿姨雖然不是我的親戚,但卻是個十分疼愛我的阿姨。
大衛念作文時,曾停頓了幾次,因為他想起了一些本來也應該寫進去的事情。他其實可以寫得更多一些。但就是這樣,他也差一點沒有來得及完成。
羅登布魯克先生帶頭鼓起掌來,班里大部分同學也跟著鼓掌。不是說所有的人,弗洛里安就沒有鼓掌。他不喜歡大衛,大衛也不喜歡他。弗洛里安說大衛是吹牛大王,大衛說弗洛里安是個胖粥鍋。兩個人都暗中喜歡著葆拉。
葆拉鼓掌了,大衛看得很清楚。
“很可惜,我不認識你的蒂莉阿姨。”羅登布魯克先生好像是在對自己說。然后沉思著走回講臺,凝視著空空的黑板,突然轉向學生。“有了!”他的臉上一下子放出了光芒,“我們干脆邀請蒂莉阿姨到我們班上來。她會給我們講她的經歷,而我們也可以向她提各種問題。她會不樂意嗎,大衛?”
大衛對羅登布魯克先生的建議感到很為難。他打量了一下放在書桌上的作文本。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倒霉的化妝盒。
“根據你在作文中的描寫,你的蒂莉阿姨肯定會接受我們的邀請的。”羅登布魯克先生走到大衛身邊,“怎么樣?”
“我不知道。”大衛嘟囔著。
“但我們至少可以試一試。”羅登布魯克先生把手放到大衛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是我向蒂莉阿姨發出書面邀請呢,還是由你跟她說?”
大衛想:我的天!如果羅登布魯克先生給蒂莉阿姨寫了一封贊美信,那她肯定會飄飄然起來,把自己當成全世界最棒的歌唱家了。
節選自《蒂莉阿姨的魔法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