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革命殊今昔 更覺后賢勝先賢

　　今值辛亥革命100周年紀念，筆者重讀《空石居詩存》中選輯的《辛亥革命五十周年詩》，深有所感，遂作此文以供讀者，特別是文史教師和文史研究者參考借鑒。
　　《空石居詩存》的作者向楚（1877—1961）字仙喬，一作仙樵，號觙公。空石居，其齋名也。先生的詩集由其高足、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故館員黃稚荃女史輯解。黃稚荃女史于《空石居詩存》前言中介紹道：
　　當清季外侮日亟，先生與同邑好友楊庶堪同赴永寧中學教書，致力于民主革命。辛亥，蜀漢軍政府成立，任秘書院院長。倒袁失敗，變姓名亡命上海。廣州護法軍政府成立，簡先生為四川任政務廳廳長。吳玉章任國立成都高等師范學校校長，聘先生為中文系教授兼主任。其后，以教授兼四川教育廳廳長。四川大學成立，以中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解放后，任四川省文史館副館長。1961年10月，先生無疾而終。
　　先生論詩，力主雅正。……謂吾輩生今之世，自應作今世之詩。先生之詩，雅正高華，古近體無不工。……一己之精神意象，時事之治亂得失，咸充溢其中。是以外饒神韻，內遒風骨。高格雅言，清音雋響，令人百讀不厭。
　　《空石居詩存》選輯了仙喬先生1961年（時年84歲）所作《辛亥革命五十周年紀念》三首絕句。
　　一
　　星火燎原起路潮，遼東王氣黯然消。
　　滿洲三百年天下，如此江山付浪淘。
　　向仙喬先生起句直述清末四川人民的保路風潮。余生也晚，但能夠從文史作品了解史實。記得當中學生時讀李劼人先生描寫辛亥革命的三部曲：《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大波》。仔細體味這三部小說的名字，領悟了李先生是要告訴讀者，四川的保路運動史，就是由“死水微瀾”而進入“暴風雨前”，終于掀起“大波”；大浪淘沙，滌蕩去一切污濁。于是由遼東發祥的清朝王氣黯然消失。辛亥革命結束了滿洲統治的三百年家天下，那種奴役人民、喪權辱國的“一統江山”也就被革命大浪沖刷淘汰，一去不復返矣！清廷龍旗落地，皇帝被拉下馬，民眾得以抬頭。“驅除韃虜（指清朝統治者），恢復中華，創立民國”的政治綱領得以實現！
　　改朝換代需要改換紀年，頒布歷法，是謂“改正朔”。《禮·大傳》疏：“正謂年始，朔謂月初，言王者得政，示從我始，故改用新，隨寅、丑、子所建也。”秦始皇以建亥之月為歲首，漢武帝改建寅之月為歲首。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廢止“宣統”年號，改用公歷，以1912年為中華民國元年。1912年元旦前夕，大漢蜀軍政府秘書院編制局局長曾紀瑞擬春聯時，根據時事突出主題寫道：
　　奉新元為正朔
　　適逢秘書院院長向仙喬進來，曾請向屬對。向先生欣然為續下聯：
　　揚大漢之天聲
　　上聯以平實語言直言改元大事，緊扣新紀元春聯特點。下聯采用班固《封燕然山銘》：“將上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成句，歌頌辛亥革命改天換地的巨大功績。“天聲起兮勇士厲”，當能鼓勵發揚民族精神，再接再厲，更創偉業。對聯語言淺顯明白，平仄協調（“正”本去聲），雅俗共賞，而又貼切不移，洵為革命志士的心聲、可以傳世的佳作。
　　二
　　蜀軍文獻手親編，埋血黃花骨已寒。
　　開國英雄應時勢，弁言誰寫大同篇？
　　向仙老于蜀漢軍政府成立，任秘書院院長，所以此詩首句言及當時工作職責，接著發抒議論：民國建立，烈士長眠黃花崗陵園，似乎可以告慰；但是繼北洋軍閥之后執政的時勢未可樂觀。雖已“創立民國”，卻未能“平均地權”。向仙老一直為此擔憂，更感到不能辜負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的意愿。他在《孫中山先生九十周年誕辰恭紀》中直呼：“誰負師俄聯共人？每思先覺見精神。”“遺囑語寒心更苦，大同手寫墨如新。”因為向仙老牢牢記住孫中山遺囑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中山先生平生最喜歡題寫“天下為公”， 1924年，孫中山在題為《三民主義》的著名演說中，曾談到“真正的三民主義，就是孔子所希望之大同世界。”雖然國民黨政府仍然高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但是沒有為實現“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而奮斗，甚至背叛孫中山先生的教導，窮兵黷武，禍國殃民。抗日戰爭時期，向仙老憂時憤世，有《感時》詩，其三云：“銅臭摸金手，重重刮地層。人為竊食鼠，官似撞鐘僧。民賤妻孥貴，天通鬼蜮能。終南開此徑，捷足讓先登。”痛斥國民政府及其下屬官吏直如“摸金校尉”（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掠奪財物，貪污金錢，剝削人民的罪行，充分展示出一個革命者對腐敗污濁的深惡痛絕。
　　三
　　開道驊騮首揭竿，誰追馬列著先鞭？
　　中華革命殊今昔，更覺前賢讓后賢。
　　新中國建立后，向仙老目睹新社會的成就，無比喜悅，一直心情開朗，積極工作。《一九五三年元旦和清寂翁兼柬文史館同人》詩中云：“國漸開新紀，河清到眼前。多文貧士富，健飯老人難。努力春華好，來歸季子賢。萬花齊笑日，托始自今年。”“歷史無前例，三年第一天。拓開新建置，鞏固好河山。經驗從先進，和平執左券。三冬寧足用，吾敢后群賢。”1955年他有《草堂杜甫文物展覽開館喜賦》：“公是三唐蓋代才，當時草草辟蒿萊。聲名洋溢今尤遠，憂哭行歌老更哀。一往詩心惟體國，重新堂構正需材。收來流落人間者，滿目琳瑯四壁開。”1956年他有《長江第一橋建成喜賦》詩：“飛跨長江第一橋，工程新蕆四年勞。從茲天塹通南北，不用仙人駕六鰲。”《丙申長至后一日即席賦謝》云：“唯物共修師馬列，忘言相對悟蹄筌。臨流感到河清世，多謝魚餐帶醉還。”這些詩作充分說明向仙老“中華革命殊今昔”的深刻感受，面對共產黨的領導，對今朝革命者的奮發努力，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的熱情和巨大成就，作為一位老革命者、老詩人，他傾吐心聲，由衷贊嘆：“更覺前賢讓后賢”！
　　四
　　黃稚荃先生說：“先生授音韻學，嘗謂……古人之書，則必須多讀，方有以陶冶性靈，供給驅使。是以讀書萬卷，始能下筆有神。至于作詩之須講音韻格律，亦如大匠建造，縱有天才，終須從規矩中來。”
　　今天的中青年讀者大多感到難以掌握詩詞曲聯的平仄安排，我也曾經為此苦惱，勤奮探討過，深感有認真學習聲律的必要性。據此重學向仙老詩作的聲律音韻，我有心得，愿與同好交流：
　　星火燎原起路潮，遼東王氣黯然消。
　　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平平
　　滿洲三百年天下，如此江山付浪淘
　　仄平平仄平平仄 平仄平平仄仄平
　　首句仄起入韻式。以頂節落腳字“火”字，定為“仄起”。詩中首字、第三字可平可仄。第二句第五字嚴守用仄，避免“三連平”。
　　蜀軍文獻手親編，埋血黃花骨已寒。
　　仄平平仄仄平平 平仄平平仄仄平
　　開國英雄應時勢，弁言誰寫大同篇？
　　平仄平平仄平仄 仄平平仄仄平平
　　首句平起入韻式。以頂節落腳字“軍”字，定為“平起”。詩中首字、第三字可平可仄。第三句用“平仄平平仄平仄”特殊句式，亦為正格。第四句第五字嚴守用仄，避免“三連平”。
　　開道驊騮首揭竿，誰追馬列著先鞭？
　　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平平
　　中華革命殊今昔，更覺前賢讓后賢。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仄安排分析同第一首，茲不重復。
　　黃稚荃先生說：“先生之詩……，七言律詩之美，妙絕時倫，絢素相宣，宮商協暢。”例如：
　　公是三唐蓋代才，當時草草辟蒿萊。
　　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聲名洋溢今尤遠，憂哭行歌老更哀。
　　平平平仄平平仄 平仄平平仄仄平
　　一往詩心惟體國，重新堂構正需材。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平仄仄平平
　　收來流落人間者，滿目琳瑯四壁開。
　　平平平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此律平仄安排合乎規格；而頷聯、頸聯的對仗工穩，堪稱典范。“聲名洋溢、憂哭行歌”同為主謂結構，“今尤遠、老更哀”同為狀中結構。“一往詩心惟體國，重新堂構正需材” 同用2-2-1-2節奏，前四字可以理解為倒裝“詩心一往、堂構重新”，后三字之“體國、需材”都是動賓結構，各帶狀語。不僅結構相應，而且平仄協調。又如五律之例：
　　銅臭摸金手，重重刮地層。
　　平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人為竊食鼠，官似撞鐘僧。
　　平平仄仄仄 平仄仄平平
　　民賤妻孥貴，天通鬼蜮能。
　　平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終南開此徑，捷足讓先登。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同樣“宮商協暢”，對照以上平仄字樣可知，不必多說。而兩聯對仗化裁舊詩“官倉鼠”、俗語“當天和尚撞天鐘”，善用比喻，巧施倒裝，犀利辛辣，入骨三分，雅俗共賞，尤覺“妙絕時倫”。
　　這些好詩妙聯，正是向仙老這位先賢給我們后進提供的樣板，有待我們好生學習！
　　作者：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成都）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