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休閑智慧

　　邊緣作為一種文化存在，在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一種休閑狀態。在傳統文化中，休閑與“邊緣”有著天然的密切關系。試想那些飽讀詩書的文士，一旦遠離主流，身處邊緣，不僅從外在具體的世俗事務中解脫出來，并且在內心和精神上也把自身從當時傳統的（也是主流的）文化環境重負中解放出來，使心靈獲得極大的自由，進而可以從容地關注、叩問、思考人生的最基本的問題——從文化哲學的意義上看，這該碰撞出多么璀璨的生命火花，該綻放出何等精彩的智慧樂章！
　　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邊緣”文化，既飽含有豐富的休閑文化和休閑智慧，更蘊藏著深厚的哲學韻致與美學品味，值得我們重視、整理和挖掘。喬力、丁少倫二先生主編的《文化中國：邊緣話題叢書》第二輯（濟南出版社2011年3月出版）正是這方面卓有成效的努力和嘗試。該叢書包括《山中歲月：隱士的生活與心靈軌跡》、《華土詩性：文士之漫游天下與山水文學》、《梵音清韻：詩俗畫侶面面觀》、《風流倜儻：雅士的閑情逸致與處世之道》和《醉臥花叢：浪子的快意與失意人生》五種。該叢書的“主編人語”認為：在當代大眾文化崛起背景下，學術研究對大眾文化和下層歷史正表現出更多的關照。在內容日趨多元化、角度漸顯多層次化的學術研究中，那些不是處于主流文化中心的，不為大多數人所熟悉的，或散落在歷史典籍里的，但卻是中國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人或事，日漸走進人們的視野。對它們，即對“邊緣”文化予以闡釋與解讀，乃是對中國文化精神進行透視與反思的一個重要方面，其意義是厚重和深遠的。從該叢書第二輯五部作品的情況來看，編者的這一精神得到了非常好的貫徹和落實。
　　《山中歲月：隱士的生活與心靈軌跡》一書從五個部分來梳理歷史上的隱士及其文化生成。第一部分鳥瞰式地對中國歷史上的隱士們的山中歲月作一概括和介紹，然后從隱士的歸隱心態、歸隱處境、隱逸的不同方式和隱逸思想探源四個部分逐次梳理、分析和挖掘隱士文化的方方面面。作者著重指出：隱士遠離人群，自覺選擇了孤獨，讓內心得到平靜，因而使得心靈向內探求、沉思，在冥想中對生命和人生的認識、思考達到頂峰。隱士鄙棄現世不是否定人生和生命的意義，恰恰是對自然生命和人生的熱愛。隱士和隱士文化對待生命的審美態度充溢著人性和感性的光輝，而這就是對生命自身的最大尊重。隱士及其文化對后世的影響正在于此。這一要旨，其實在《文化中國：邊緣話題叢書》第二輯的其他四部中，也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強調。如《華土詩性：文士之漫游天下與山水文學》一書所謂漫游之文士，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隱士。文士漫游天下，“望秋云，神飛揚，臨春風，思浩蕩”，逐漸發現了山水的美。中國傳統山水藝術美學的精髓——“暢神”，乃成熟于隱逸之風盛行的魏晉南北朝。當時這些文士拋棄塵世的腐濁，縱情山水，從而在自然山水中澄懷觀道，體味到宇宙的生命律動。這種我心即是天地自然，天地自然即是我心的天人同和的超越境界，孕育和滋養著后世宏富的山水文學和山水繪畫。
　　歷史上隱士并非僅限于山林巖穴之士，所謂“大隱隱于市，小隱隱于林”，關鍵在于個人的心靈狀態，此即所謂“心隱”。所以《梵音清韻：詩僧畫侶面面觀》一書中的僧侶自然是隱士，《風流倜儻：雅士的閑情逸致與處世之道》一書中的雅士同樣亦可列入“心隱”之士；即使《醉臥花叢：浪子的快意與失意人生》一書中的浪子，也是隱于聲色冶容，隱于紅粉溫柔鄉的“色隱”。這些入于紅塵之中、出于紅塵之外的“色隱”之士把聲色當做精神的桃花源而獲得精神超脫。他們自認為這種隱逸方式不比買山而隱遜色，甚至于更加風流快活。總之，隱士不論以何種方式歸隱，有一點大約是共同的，就是他們大都是仕宦失意的讀書人，因不合于主流社會而處身“邊緣”。從“主流”文化或是世俗的眼光來看，他們無疑是失敗者；但是從文化哲學的角度來講，他們無疑是真正的文化創造者。他們的思想和精神生命也為此得以延續，此正所謂“史家不幸詩家幸”。身份的轉換使得身居“邊緣”的他們獲得了一種新的視野和生存空間。
　　“邊緣”當然并不僅僅限于避世而隱的各色隱士。“邊緣”文化是相對于傳統社會認可的主流文化而言，譬如歷史上文人學士豐富多彩的休閑生活，盡管與傳統文化創造關系密切，但是并非與儒家事功直接有關，自然也可歸于“邊緣”。《華土詩性：文士之漫游天下與山水文學》一書就是對古代文士漫游與藝術創作關系的梳理與挖掘。作者追溯古代文士漫游天下的行蹤，縱覽千百年來的山水藝術長廊，以生動鮮活的事例來證明，培育和滋潤中國傳統山水藝術這一奇葩的正是文士休閑漫游和休閑文化中的山水情懷。在《風流倜儻：雅士的閑情逸致與處世之道》一書中，作者在對歷史上風流雅士的風雅逸趣梳理后指出：“風雅”必須首先要有“閑”。整天奔波于求衣索食之中，是無法談風雅的。可有“閑”有“錢”，并不一定就能風雅；因為最重要的，是要有風雅意識。這種風雅意識，是一種生命的自覺。它其實就是休閑意識。總之，《文化中國：邊緣話題叢書》第二輯的作者們從不同的角度對這些“邊緣”文化的梳理、挖掘、闡釋與重新解讀，既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精神進行透視與反思的過程，更是與傳統文化對話、重建當代中國文化精神的過程。其字里行間透露出對當代大眾文化建設和休閑文化建設的強烈使命感和責任感。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文化中國：邊緣話題叢書》第二輯自覺以“話題”的文本形式出現，融學術與趣味于一體，表現出“理含事中，由事見理”的行文風格。其實就叢書各部所涉獵內容而言，顯然都是作者們各自用心經營的領域，這從各部書的內在結構及其學術嚴謹性就可窺見一斑。但是，把學術研究以“話題”的形式表達出來，這種大眾關懷意識的確是新傳媒時代圖書品牌建設的明智選擇。
　　作者：濟南大學歷史文化產業學院副教授，
　　山東大學文藝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