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枯萎的花朵

　　朱春蕾，心理咨詢師，團體（小組）咨詢師，曾參加臨床心理咨詢與治療、精神分析課程、家庭系統排列課程、歐文·亞隆模式國際動力性團體治療中高級課程等培訓，并獲得“亞隆系統的團體治療師”資格。現就職于北京友誼醫院心理健康之友，擅長青少年心理輔導、家庭治療、心理問題及心理障礙疏導。
　　
　　案例描述
　　你很難想象，眼前這位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眼窩塌陷、體重僅有65斤的女孩兒，在半年前還圓潤健康。她用了6個月的時間減肥，從原來的130斤減到現在的體重。她被診斷為神經性厭食癥，這是一種可以導致死亡的神經癥。
　　她叫文文，初三學生，身高一米六三，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兩頰深深地陷下去，顴骨更是凸顯出來。而且，因為瘦身，她營養嚴重不良，導致閉經。
　　“就是為了爸爸的一句話。”她來找我的時候這么告訴我。爸爸說：“女孩兒有幾個像你這么胖的，干什么都沒有毅力……”這句話說出后，文文做了一個決定，寧愿死，也要把體重減下來。
　　文文除去上學，每天都生活在爸爸的監視之下，他嚴格看管和監督文文的一舉一動：起床、學習、吃飯、運動、外出、穿衣、……稍有讓爸爸覺得不對勁兒的地方都會招來一頓說教和嘮叨。從大事到微不足道的小事，爸爸都會有一番大道理，而且重復說來說去。爸爸過于細致的關心，讓她感到窒息。
　　“你覺得爸爸很嘮叨，像《大話西游》里那個唐僧嗎？”我半開玩笑地問。
　　“像，但是我不能像至尊寶那樣逆反，因為我知道，父母給我的關愛遠遠超過其他同學的家庭，他們給我的愛太多了。”
　　文文的父親告訴我，他從小就受父親打罵、指責，從沒感受到過父親的愛。成年后他一直很自卑，也總搞不好人際關系。在周圍人眼里，他不容易溝通，非常容易挑剔和指責別人。結婚后，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承擔和包辦家里的一切事務，事事由他做主，他希望能讓妻子和孩子完全依賴他。由于小時候沒有得到他所渴望的父母之愛，所以他堅決避免用上一代的方式對待女兒。因此，他加倍關心疼愛女兒，事事照顧得都非常周到。但他在無意識間也要求回報，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他要女兒事事按照他的要求做，稍有逆反就會給予一番說教和嘮叨，最終要達到他的期望才能使他感到平靜。
　　而母親在這個家庭中是無力的，她喜歡依賴于人的個性，恰恰滿足了丈夫的需要。依賴的個性導致她一直以來都認為，教育女兒就是丈夫的事情，她的任務是按照丈夫的要求，照顧好女兒的飲食起居。我在與她的談話中感覺到，她并不了解女兒，她似乎覺得女兒與自己無關，我感受不到她作為一位母親的心痛與擔憂。
　　夫妻倆一直都認為，他們這么精心“培育”女兒，女兒學習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事兒。所以，當女兒有好的成績和進步時，他們從未肯定或表揚過她，只是平淡地說：“你就應該如此！”或：“這點兒分數你就驕傲了啊？”文文覺得：“我永遠都不夠好。”身邊的孩子經常羨慕文文得到父母這么多的關愛和照顧，文文也自以為生活在非常優越的環境里，她覺得要加倍回報才對得起父母的用心。所以她在方方面面追求完美，永遠都要求自己更好一點。對于來自于父母過高的要求，她從不去抱怨，而是把父母的每一個期待悄悄刻在自己心里。
　　然而，孩子的內心最終失去了自我評價的標準。所以，最終她選擇用餓死自己的方式表達這種無能為力。
　　
　　分析與疏導
　　我看到，這是一個完美主義的家庭模式，進食障礙也許是孩子表達窒息感的唯一方式。于是，我決定請他們做家庭治療，一周一次會談，共六次。同時，建議文文輔以藥物治療。
　　那天，他們和我約好來做第一次家庭治療。他們早早就到了，在等待的過程中，父親不間斷地問我們的接待人員“朱老師治療過這樣的孩子嗎”、“她能確保治好我的孩子嗎”、“成功案例有多少”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恰巧這時到辦公室，聽到這位父親的焦慮，我微笑著說：“你先別急，我們就看剛才那一段，你對我的不信任，就像不相信你的孩子一樣，總是要給你保證你才放心，可以想象，她得多為難啊。”這句話，引發了父親的反思，他說：“難道這是我的問題？”
　　父親的焦慮體現在方方面面，他經常問我：“我女兒都跟你說了些什么？”“她有沒有跟你說……”不僅如此，他與學校老師聯系非常密切，通過老師來監視女兒的動態，因此也造成文文對很多老師有意見。
　　本案例六次家庭會談歷時兩個月。用家庭治療的方法，就他們在治療室中呈現出的此時此地的模式加以審視和再決定。讓女兒將內心壓抑的痛苦充分表達出來，使父母理解女兒的厭食行為和情緒壓力，從而改善他們之間的關系；幫助父母觀察并思考過去的行為模式與溝通模式，并與他們一起探討怎樣的方式才是恰當有效的。我并沒有將治療的注意力放在尋找根源與成因上，那樣會加深求助家庭中父母的內疚感，使事情發展到另一個極端。因為，治療師包容父母，也會讓父母有更多的空間發展出新的模式和建設性行為。
　　好的教育是讓一個人成為他自己。當文文不能成為自己的時候，就會永遠為“爸爸的好女兒”所束縛。這個家庭的模式隱含了很多父母的成長之痛，雖有意識地避免責難，但還是在愛的包裝下重復上演。治療結束后，文文一家人的關系有所改善，父親努力改變以往的模式，母親也能表達自己的主張并真誠地和女兒交流。文文的體重經過9個月后長到了105斤，身體恢復了健康，雖然沒有考到理想的高中，但她感覺生活幸福，有前進的動力。
　　“沒有好的關系，再好的理念也不起作用。”我們的確有比孩子們更加豐富的人生經驗、閱歷以及其他知識，要讓這些發揮影響和作用，第一步就是保持良好的關系——讓孩子們感受到彼此的信任，感受到你溫和的對待、耐心的傾聽、真誠的關懷，并且是在恰當的時候給他建議，而非把自己的意見強加于孩子。
　　
　　心理學知識
　　神經性厭食是一種多見于青少年女性的進食行為異常，特征為故意限制飲食，使體重降至明顯低于正常的標準，為此不惜采取過度運動、引吐、導瀉等方法。常常過分擔心發胖，甚至已明顯消瘦仍自認為太胖，即使醫生進行解釋也無效。部分病人可以用胃脹不適、食欲下降等理由，來解釋其限制飲食的原因。神經性厭食可導致營養不良、代謝和內分泌紊亂，女性可出現閉經，男性可有性功能減退，青春期前的病人性器官呈幼稚型。有的病人可有間歇發作的暴飲暴食。
　　神經性厭食癥的主要危害是：由于嚴重的營養不良造成肌體功能的下降，嚴重貧血、心率慢、易感染，因而威脅生命。神經性厭食癥患者還有可能表現出其他癥狀，如焦慮不安、抑郁、失眠、注意力不集中、易疑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