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太多了人就靠不住

　　俗話道，禮多人不怪。人都愛聽好聽的，也都喜歡人家對自己恭敬，做得再過，也沒有怪罪的道理，嘴上一迭連聲地說“不敢不敢”，心里多半都美滋滋的。有的時候，禮多是一種習慣，比如老派的日本人，見人鞠躬如同雞啄米，大家都禮多，兩兩相抵，扯平了。這樣多禮的人，以前中國也有，有點事，就互相拜，一拜就拜上幾天幾夜，除了辛苦一點，實際上也略等于不拜。
　　但是如果有人原來沒有這樣講禮，猛然之間客氣起來，謙恭得不得了，這就有問題了。多半，人家是有求于你。有時，還可能是算計你。《孫子兵法》上所說的“卑而驕之”之術，即自為謙卑、以過謙之禮讓對方驕傲起來的做法，也就有機可乘了。可惜，不是人人都諳熟兵法，即使讀了兵法，到了被人奉承之時，也難以清醒。有權有勢，被奉承的次數一多，如喝了迷魂湯一般，就更難清醒。所以，著了道的大人物，在歷史上層出不窮，沒人會接受教訓的。
　　袁世凱死的那年，未滿60歲，按說還在盛年。就事業而論，表面上也在盛期。千不該，萬不該，聽人瞎出主意，帝制自為，惹得西南起兵反抗。到了這個境地，雖說鑄成大錯，但也不是非死不可。他的死，有人說是喝了“二陳湯”送的命，其實不無道理。古代中藥，二陳湯是中和之劑，斷無送人性命之可能，但袁世凱喝的“二陳湯”，可真就要命。所謂二陳者，一為陜西陳樹藩，原本就是親向民黨的異端，反袁情有可原；真正要了袁世凱命的，是后面的這個“陳”，陳宧，以及那個“湯”，湯薌銘。這兩位，雖說談不上是袁世凱的親信，但也都是一時的人才，關鍵是對袁世凱始終表現得極其謙恭。兩個非北洋嫡系的人，一個得了四川督軍，一個得了湖南督軍。陳宧上任之時，對袁世凱三跪九叩，膝行而前，用嘴吻袁世凱的靴子。當時在旁的曹汝霖都看不下去了，說是這禮節屬于中國的朝拜之禮再加上歐洲封建時代見羅馬教皇的禮節，實在令人肉麻得不行。其實，他走的時候，帝制尚在醞釀，即使稱帝，“洪憲”新朝的禮節，也是模仿歐洲宮廷的，不主張跪拜，即使大朝會，也就是三鞠躬即可。但是，一旦真的操練起來，袁氏的臣子們，并沒有幾個人真的鞠躬，都紛紛下跪，而且三跪九叩。第一次上朝，國務卿孫寶琦領銜，行禮之時，只有孫一個人傻傻地鞠躬，后面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剩孫寶琦鶴立雞群。后來小規模朝會，只有機要局長張一麐不跪，剩下的人都跪，不跪的張一麐還被強迫著跪倒。說起來，袁的臣子們已經很多禮、很諂媚了，但是比起陳宧來，還是小巫見了大巫。去歐洲見過世面的他，硬是把羅馬教廷的禮節給搬來了。
　　然而，在反袁聲浪中，身為四川督軍的陳宧也宣布獨立了。獨立已經是往袁世凱心口上扎刀了，而且他的獨立通電，跟別人的不一樣，他強調的是袁世凱個人的問題，要跟袁世凱個人斷絕關系。袁世凱雖為竊國大盜，但一向待人倒也不薄，所以，即使是反袁中堅蔡鍔和梁啟超，反的也只是復辟帝制本身，而非袁世凱私人。所以，陳宧的通電，實在讓袁世凱傷心且窩火。這個事，加上湯薌銘的獨立，連這樣謙恭的一陳一湯都叛了，自己江山也真的就完了。兩個月里，人情冷暖，如同由火入冰，自家的事業由盛轉衰，滑到谷底。這樣大的反差，就算袁世凱是個老江湖，飽經風浪，也受不了。而且，袁家世代都有一種說法，說是誰也活不過60歲。稱帝那年，袁世凱恰好59，于是，心病重，一病就至于不起。臨終前，袁說了一句話，“他害了我。”有人說，這個他，是指首倡帝制的楊度；也有人說，是指連《順天時報》都偽造了給他看的大兒子袁克定；更有人說，就是這個陳宧。
　　陳宧是個人才，據說章太炎先生見了他之后，說他是民國第一等的人才。可是這個第一等的人才，自打忽悠了袁世凱之后，就從民國政壇上消失了，跟楊度一樣，再也沒有被什么人用過。畢竟，袁之后的天下，還是北洋系的，陳宦忽悠袁世凱忽悠狠了，還斷絕他跟袁世凱的個人關系，眾將官都不大高興，也就沒有人敢用他了。
　　禮多人不怪，但禮多了，施禮的那個人就靠不住了。被包圍的有權有勢者，可是要警惕了。可惜，說了也白說，事到臨頭，禮多，人還是喜歡。被忽悠，忽悠死，總也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