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一種修行

　　婆婆駕到
　　
　　陳素素打開家門時，毛文和婆婆正低語著什么。看到她，婆婆冷著臉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毛文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不過，在陳素素進廚房時，還是低聲說了一句：“媽已經同意去養老公寓了。”
　　陳素素的心中“哐當”一下子就像敞開了一扇大門，一直積壓在心頭的厚厚陰霾，瞬間就融化在了萬丈陽光中。她的生活，終于守得云開見日出。
　　因為看到了希望，晚餐時，陳素素難得的心情好。可婆婆簡單扒拉了兩口飯，重重地嘆息一聲，回了自己的房間。毛文也吃得格外少。看老公這樣，陳素素的好心情也打了折扣。
　　不過，她還是開心得不得了。自從一年前公公去世，陳素素就覺得自己的生活徹底跌進了無底的深淵。
　　剛結婚的時候，陳素素耳聞過婆媳關系有多難處，不過，那時她一點都不擔心。毛文的爸媽在幾百里之外的城市生活，她和他，最多不過逢年過節回去兩天，能難處到什么程度？當時的陳素素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要和婆婆在一個鍋里掄馬勺。
　　可是，事情說來就來了，公公去世后，毛文將婆婆接到了身邊。陳素素一百個不情愿，可到底也沒辦法。婆婆一個人在那邊毛文不放心，再說了，養兒防老，為什么婆婆就不能跟著他們生活？
　　陳素素努力說服自己接受現實，愛屋及烏，為了毛文，就接受婆婆吧。
　　讓陳素素欣慰的是，自從婆婆來了，毛文比以前對自己更好了。過去他還有個小脾氣，現在卻成了二十四孝賢夫，家里家外盡力抬舉著她。陳素素知道，老公是想用實際行動感動自己。看著毛文刻意討好的樣子，陳素素有點心酸，她甚至覺得，自己再對婆婆住家里說三道四，就太過分了。
　　讓陳素素沒想到的是，自己不過分，婆婆卻太過分了。
　　
　　
　　平靜的生活起了波瀾
　　
　　從結婚那天起，毛文就有一個習慣，給老婆洗腳。陳素素是公司的前臺，天天穿著高跟鞋站8個小時，小腿都痙攣了，而毛文，恰巧會點足療的技術。
　　這事讓婆婆看不過去了，她先是橫了眼睛盯陳素素，見她置若罔聞，遂開始諷刺挖苦，大講作為一個女人應該守的婦道。陳素素有點不高興了。
　　毛文以為是老媽嫉妒兒媳的待遇，所以，趕緊上趕著給媽媽做按摩。婆婆卻一把拉住兒子的手，淚眼婆娑：“兒啊，媽怎么能忍心讓你做這樣的事，我又不是沒長手，洗個腳還要人伺候，我也太不知道自己的斤兩了。”
　　陳素素黑著臉沖回自己房間，婆婆這是明顯的指桑罵槐啊。
　　更讓陳素素不爽的是，小夫妻難免會有兩句口舌。每次，婆婆只要聽到她和毛文吵架，一準會怒氣沖沖地沖過來，一副護犢子的架勢。
　　婆婆越這樣，陳素素越委屈。于是，本來針尖大的一點事兒，很快就演化成燎原的戰爭。后來，毛文都不敢當著媽媽的面和陳素素拌嘴了。
　　那天，毛文多喝了幾杯，回家之后吐了一地。陳素素氣壞了，一邊打掃一邊嘮叨。毛文還沒說什么，婆婆卻母獅子一樣跳了起來：“陳素素，你還有點良心沒有，毛文喝成這樣本來就難受，你瞎嘮叨什么啊？”
　　陳素素“啪”地一下將手里的拖把摔在地上，怎么著，自己的老公還不能說了？
　　婆婆一把攬住兒子：“他是你老公，更是我兒子，我這個當媽的就是見不慣你欺負他。”
　　陳素素氣得都哆嗦了。她明白，婆婆這不止是護犢子，還是借機向自己挑釁。這段時間以來她已經發現，婆婆很多時候的發難，都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因：要和兒媳爭奪兒子的愛，更要爭奪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主導權。
　　那天晚上，陳素素一個人在暗黑的街上淚流滿面，自己的幸福好像被一個多余的人給打散了。
　　她痛下決心，日子再也不能這么繼續下去了。所以，當毛文第二天來給她賠禮道歉時，陳素素下了最后通牒：這個家里，婆婆和她，只能留一個。毛文很痛苦，很糾結。這段時間以來，他也體會到了和媽媽生活在一起的諸多煩惱，可是，能有什么辦法呢？爸爸沒有了，媽媽不跟著他又能去哪里？私底下，他多次旁敲側擊地勸媽媽對陳素素改變態度，可每次他一流露這個意思，媽媽就要死要活地鬧，甚至逼問他，是不是愛媳婦比愛媽媽多。
　　毛文還真無法確定，到底是愛陳素素多一點，還是愛媽媽多一點。毛文能確定的是，這個家離開媽媽，可以繼續風平浪靜，但如果離開了陳素素，那他的所有幸福也就成了泡影。
　　但是，為了愛情做一個不孝子，毛文的良心又不允許。
　　陳素素聽了毛文的坦白，也很感動。她已經想過了，將婆婆送回故鄉，那是不可行的。但是，還有別的法子啊，比如，給婆婆租一套房子，讓她單獨生活，自己和毛文定期過去探望就是了。
　　毛文率先想通，婆婆雖然老大的不情愿，可還是搬到了兒子給自己租的樓房里。就在街對面的另一個小區，兩居的房子，月租1500元。
　　可每次毛文去看婆婆，回來都會長吁短嘆。婆婆一個人住，寂寞孤苦，天天不吃飯，做兒子的心疼壞了。陳素素也心疼，她心疼的是房租，每月1500元，這是他們兩口子收入的四分之一啊！除此之外，婆婆每月的生活費還要1000元。冷不丁拿出2500元，日子一下子捉襟見肘了。
　　兩廂夾擊，婆婆的租房生涯，不到3個月就宣告結束。
　　再回來的婆婆，對陳素素的芥蒂更深了。過去她貌似還有所隱忍，現在，好像什么都不顧了。陳素素炒芹菜，她卻要吃炸蘿卜；陳素素蒸饅頭，她非要吃包子；陳素素不搭理她，她說是冷暴力；陳素素反駁她，她就大哭小叫地在小區里四處宣揚兒媳婦的不孝。
　　陳素素忍無可忍，火山一樣爆發了。她想過了，要毛文完全放棄婆婆，好像不可能。那么，她走吧，毛文也不會這么左右為難了。但毛文怎么舍得！
　　
　　
　　愛是一種修行
　　
　　最后的法子還是毛文想出來的，讓媽媽去老年公寓。
　　陳素素不知道毛文是怎么說服婆婆的，但是，這個結果讓她很雀躍。她趕緊打電話咨詢，像婆婆這種身體硬朗的老人，每月托老費1000元。雖然陳素素多少有點心疼錢，可為了日子能清凈，付出點代價她認了。
　　接下來，陳素素和毛文開始去考察老年公寓。在他們這個小城，老年公寓一共有兩家。去第一家的時候，陳素素有點心涼。是郊區的平房，荒涼、冷僻，老人很少，整個大院子透著蕭索。毛文只轉了一圈就出來了，他們將所有希望都放在了第二家。
　　第二家養老公寓在城北，三層小樓，砌成磚紅色，遠遠一看就舒服。毛文的臉色漸漸開朗，可是，進了院子，陳素素和毛文都有點傻。院子里停了五六輛輪椅，每個輪椅上都有一位老人，有男有女，面貌、年齡不一，神情卻如出一轍：木雕泥塑般定在那里，聽到人聲也不抬頭，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腳尖。再進房間，小小的房間有兩張單人床，有電視，有衣柜，卻沒有一點家的感覺。
　　從老年公寓出來，毛文面色沉重地上了車。陳素素跟在他身后，只覺得心里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老年公寓這幾個字在她心中，過去一直代表著老年人的樂園。可親眼目睹了之后才發現，這個城市的老年公寓，不是樂園，而是一個等死的站臺。一路無語，回到家，婆婆紅著眼圈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毛文一見，眼淚也下來了。陳素素立在門邊糾結了很久，終于走了過去：“媽，咱不去老年公寓了。”
　　在婆婆和毛文的愕然中，陳素素將老人的衣服重新放回了衣櫥里。是的，這一路她想清楚了，那個老年公寓，不能讓婆婆去，否則，她的良心會一輩子不安的。
　　雖然婆婆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她是毛文的媽媽啊！她這個當兒媳的，怎能為了自己的幸福就自私到將老人送到那樣的煉獄。是，去了老年公寓，婆婆也可以茍且偷生，但老人的生活質量還會高嗎？陳素素不認為自己有多么高尚的道德，她只想了一個問題—將來有一天她老了，如果孩子將自己送到那樣的地方，自己會是怎樣的心情？
　　知道陳素素的決定，毛文感激地擁抱了她。看著老公激動的樣子，陳素素突然頓悟，世間的恩慈其實不用什么高標，只要適時地換位思考一下就夠了。她甚至這樣教育自己：愛就是一種修煉，何不將婆媳關系的相處看成一種修行，錘煉自己的寬容向善之心，為人生積累一點福報。
　　公公沒有了，毛文便成了婆婆的唯一，她不爭奪他還能爭奪誰呢？明白了這點，陳素素決定稍微改變一下自己。她再也不在客廳讓毛文給自己洗腳了，將洗腳盆放到臥室，婆婆看不見，還能說什么。
　　當然，盡管陳素素做出了一些改變，細碎的矛盾還是無處不在，但陳素素的心，突然就不那么嘈雜抱怨了。她要做的，就是無論順境逆境，都執著堅守那份本真的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