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母親

　　韓群鳳親手殺死了雙胞胎兒子，她踏出的這一步，使她無法逃避法律的制裁。如果韓群鳳可以放下自己的倔強，也許就是另一個結局
　　
　　人生來好像就背了一個負重的行囊，行囊里負載了很多沉重的東西，這些東西似乎都是命運安排好的，不管你是否愿意，學習，工作，孩子，愛人，父母，朋友，社會等等的一切……在不同的階段我們必須背負不同的輜重，盡管有壓力，我們仍要負重前行，這就是生活。她，跟世界上的其他母親一樣背著一個負載著孩子的行囊，而她的這個行囊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越過滿山荊棘，扛過淚水的無眠之夜，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被別人看扁，為了能看見自己孩子獨立走路，為了詮釋愛，她承擔了超出一個平常人所能承受的苦楚。韓群鳳，13年來無微不至地照料兩名腦癱兒子，13年后卻親手將他們溺死在浴缸里……而她自己自殺未遂。
　　她到底還是活下來了，只是對于她本人來說，活著比死更難，對于她個人來說那是無法彌補的創傷，無法補救的悔恨。冷靜、淡然的背后是一顆翻騰的心，是用語言表達不出的愁容。
　　一位母親，13年的含辛茹苦，就這樣一筆勾銷了；一個家庭，曾經的快樂與不幸，就這樣灰飛煙滅了。所謂虎毒不食子，是怎樣的絕望，讓一個堅強的母親親手將自己的雙胞胎兒子溺死？是怎樣的緣由讓這位殘忍殺死自己兒子的母親得到社會公眾的理解與同情？
　　我是這個案件的主訴檢察官，第一次提審，韓群鳳一開口便淡然地說：“你們判我死刑吧。”
　　仔細閱卷，數次提審，韓群鳳的故事開始清晰起來，我漸漸地讀懂了這副冷靜淡然的神情底下，掩蓋著的那份辛酸和無奈。
　　命運的玩笑
　　韓群鳳1973年生于廣東省東莞市寮步鎮，曾是當地某銀行的大堂經理。1996年，她與同樣有著體面工作的黃某結婚，夫妻恩愛，生活富足，房子、車子和銀子都不差。在當地居民來看來，這個家庭是幸福的，他們的生活是讓人羨慕的。
　　1998年，懷著無限的憧憬，韓群鳳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這本應讓他們幸福生活錦上添花，但沒想到那一聲啼哭便敲響了噩夢的警鐘。因為早產，兩個孩子經過一個月的搶救才脫離危險，這使得韓群鳳一家更是對這兩個孩子疼愛有加，悉心照顧。孩子長相清秀，惹人喜愛，他們出生后的幾個月，是韓群鳳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然而，命運總喜歡跟人開玩笑，幸運之神并沒有繼續眷顧這個幸福的家庭。隨著孩子逐漸成長，韓群鳳逐漸發現兩個孩子走路和說話都異于同齡人。1999年底，韓群鳳夫婦帶兩個兒子到省兒童醫院做徹底的檢查，兩個兒子被確診為腦癱。
　　這個消息對韓群鳳猶如一個晴天霹靂。醫生說，兩個孩子因早產缺氧，腦部發育不正常而導致腦癱。如果醫治不及時或照顧不周，很容易發生肌肉萎縮，甚至夭折。這就意味著他們日后生活將不能自理，意味著他們將永遠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樣過正常人的生活。這個結果令夫妻兩人的精神差點崩潰，他們的幸福生活從此畫上了句號。
　　看著可憐的孩子，韓群鳳禁不住落淚嘆息。盡管她清楚地看到了以后的艱難日子，但倔強的她暗下決心：無論自己有多難，花多大代價，也要給兒子治病。她甚至對自己許下諾言：“全世界都可以看輕我的兒子，可我還是堅信，總有一天，我可以讓我的兒子走路出現在大家面前。”
　　韓群鳳是銀行的大堂經理，工作很忙，但她對孩子的照顧依然無微不至：怕兒子營養不好，不讓他們喝白開水，都是用上好的芝麻熬成糊一口一口地喂給他們喝；怕店面上包裝好的藥材不好，都是自己到中藥店里親自篩選原材料，自己蒸熟曬干，再用來煲湯給孩子喝；身體矮小瘦弱的她，每次都非要親自抱起兩個兒子，幫他們洗澡、喂飯；擔心他們睡覺的時候摔著，整晚整晚地陪著他們睡覺……這樣細致的照料13年從來沒有中斷過。
　　為了不給孩子貼上“殘疾”的標簽，為了讓本來就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生活的孩子留下僅存的一絲尊嚴，同時也為了不磨滅自己對孩子的未來抱有的那一絲希望，她拒絕為孩子辦理殘疾證。這等于她放棄了尋求救助的權利，獨自承擔起這副重擔，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使孩子恢復正常。
　　2008年，東莞市病殘兒醫學鑒定小組作出韓群鳳的兩個雙胞胎兒子符合病殘兒標準的鑒定，并在鑒定結論通知書上寫明“按照有關規定：同意安排再生育一個孩子”。但從確診孩子為腦癱的那刻起，韓群鳳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努力讓孩子康復，她覺得再要一個孩子會對這兩個孩子不好，于是她放棄了再生一個孩子重新組織幸福家庭的機會。
　　不拋棄，不放棄，在韓群鳳身上，我看到了什么叫十年如一日，在韓群鳳身上，我看到了什么叫偉大的母愛。
　　“醫奴”夫妻
　　除了在生活上無微不至的照料外，孩子的康復離不開治療，韓群鳳夫妻走上了漫漫求醫路，一步步淪為“醫奴”。
　　夫妻倆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帶孩子到處去求醫。廣東的大小醫院，都快跑遍了，連遠在千里之外的河南洛陽的醫院也跑過了，同時還請私人中醫治療，然而治療效果并不明顯。后來聽說，石碣鎮有一個按摩師能通過物理治療對病兒進行康復性治療，于是她二話不說，在石碣鎮租了一間狹小的房子，還專門聘了兩個保姆照料兒子。
　　夫妻倆從此奔波于寮步與石碣之間，并且每月開銷都要上萬元。但他們看到孩子有所好轉，摻扶著能夠走幾步，付出的所有汗水、淚水都變成甘甜。
　　然而，有時候付出與收獲并不都成正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夫妻倆為孩子傾盡了所有，但兩個孩子的生活始終不能自理。已經十幾歲的他們，智商如同兩三歲的幼兒，有時每隔十幾分鐘就要大聲哭叫，以致后來沒有保姆愿意照料他們。
　　2009年，韓群鳳決定辭去工作，親自照料兒子。為此，韓群鳳家里發生過爭吵，韓原本銀行的待遇和工資都比較高，但辭職以后，家中所有的開銷都落在丈夫一個人肩上。
　　雖然兩個孩子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但是一家人的日子越來越艱難。韓群鳳的朋友圈越來越窄，脾氣越來越暴躁，有時候韓也忍不住會打罵孩子。最后，當韓群鳳一家連房租也無法擔負時，她迫于無奈只好把兩個兒子從石碣鎮接回家中，而他們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在家照顧。
　　她依然無微不至，但蒼天并沒有為之而感動。韓群鳳兒子的病情依然不見起色，甚至還有肌肉萎縮的預兆。每當她看到兒子連走路都要人扶著，連最基本的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就越看越傷心，并開始感到絕望。
　　
　　無奈的選擇
　　“我越來越老，兩個兒子越來越重，我已經抱不動他們，如果我和丈夫不在了，他們怎么辦？這個問題一直纏著我不知道該怎么解決。”曾堅信孩子一定會通過積極治療得到康復的韓群鳳最終絕望了。
　　案發前兩天，她給兒子洗完澡，看著兩個逐漸長大的兒子，想著漸漸蒼老的自己，傾盡所有卻依然無能為力的她，心力交瘁，產生了自殺的念頭，于是偷偷買了兩瓶農藥藏在家里。但想到自己走了留下兩個兒子無人照顧，活在世上更是受罪，便決定帶兩個兒子一起走，不再連累丈夫和親友。
　　韓群鳳得知鄰居因經常失眠而服用安眠藥，就謊稱自己也失眠，向鄰居要安眠藥。隨后韓群鳳又去買毒藥。案發當晚，一切準備就緒：安眠藥、老鼠藥、農藥、遺囑、新睡衣，還有黃酒……
　　2010年10月的一個晚上，9點剛過，韓群鳳看見丈夫出門，便給兩個兒子一人喂了一顆安眠藥，讓兒子睡去。為了避免丈夫回家后發現不妥，她把毒藥倒進杯子里，扔掉了原先的瓶子和包裝，還刻意給丈夫發短信說“不要打擾睡覺”。
　　兒子沉睡后，平日里滴酒不沾的韓群鳳，為了壯膽，自己先喝了好多黃酒，將剩下的8顆安眠藥吞下。接著打開浴缸的水龍頭，待水注滿便將兒子一個一個浸入水中，直至他們不再動彈。然后依次將孩子抱回床上，幫他們換好新的睡衣。接著自己喝下準備好的兩瓶農藥。韓群鳳想母子三人就這樣睡著，永不再起來。
　　
　　但韓群鳳喝下毒藥后恍惚間嘔吐了一次，居然起死回生，被救活了。韓群鳳難以理解，這是命運的眷顧還是又一次捉弄？
　　在法庭上，韓群鳳后悔不已，她那冷靜淡然的眼神掩蓋下的涌動的淚水終于沖破了防線。我站在公訴席上，沒有往常對犯罪嫌疑人的冷靜與客觀，被她的一滴滴眼淚敲打著。韓群鳳仿佛宣泄著這十三年的辛酸苦楚、點點滴滴，訴說著對這無奈選擇的悔恨：“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絕對不會這樣做。”
　　
　　這般“人情”
　　韓群鳳親手殺死了自己含辛茹苦養育了十三年的雙胞胎兒子，她踏出的這一步，使她無法逃避法律的制裁。
　　但我不禁想，如果這十三年間，韓群鳳可以放下自己的倔強向社會申請援助，如果社會救濟制度能完善到替韓群鳳養育雙兒或者充分分擔其撫養壓力的話，這位被大家視為偉大的母親斷然不會絕望到親手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成為殺人犯。
　　但這一切都只是如果，人生不能重演，所有的如果只是一種美好而又遺憾的假設，我們只能透過這一件可悲的案件告誡世人，不要讓第二個韓群鳳出現。
　　避免母親溺死腦癱雙兒這樣的悲劇，還需要從完善社會救濟之類的制度環節做起。讓社會“分擔”個體的苦難和重負，減輕個體的生存壓力。
　　生命權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腦癱兒也跟正常人一樣享有平等的生命權，任何人都不能非法剝奪，包括其親生父母。韓群鳳故意殺死兩個腦癱兒子的行為無疑是觸犯了刑法的規定，構成故意殺人罪。但是法律絕對不是無情物，正如古羅馬那句名言——“法律是公正和善良的藝術”。
　　韓群鳳的行為雖法無可恕，但情有可原。作為司法人員的我們，在辦理刑事案件過程中心中應當有人情。這個“人情”不是個人私情，而是社會大眾的共同感情。
　　我們在辦理案件時，不能像自動售貨機那樣吞進法律條文和法律事實，吐出正確判決，而應該綜合考慮各種因素，某種情況下應該充分考慮民意，充分考慮判決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懲治犯罪不是刑事司法的唯一目的，挽救和教育被告人、修復被破壞的社會秩序才是解決矛盾的根本。因此，在法庭上，我建議合議庭對被告人實施犯罪的背景、行為、社會危害程度、刑事責任能力、認罪態度，對其從輕或減輕處罰，給被告人改過自新的機會，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統一。
　　2011年6月29日，東莞市第一市區法院綜合各種因素，以韓群鳳犯故意殺人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五年。希望韓群鳳能夠依舊堅強地生活，早日重返社會，回歸那個幸福的家庭。
　　
　　（作者單位：廣東省東莞市第一市區檢察院）
　　責任編輯：張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