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1962年生于浙江余姚,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其主要從事中國內部轉型及其外部關系研究,主要興趣或研究領域為民族主義與國際關系,東亞國際和地區安全,中國的外交政策,全球化、國家轉型和社會正義,技術變革與政治轉型,社會運動與民主化,比較中央地方關系,中國政治。著有《中國模式:經驗與困局》、《未竟的變革》等。
鄭永年近年在兩岸三地非?;钴S,盡管他領導的東亞研究所目前已占據新加坡研究中國問題的壟斷地位,但他仍然聲稱,必須每天修正甚至否定自己的思維和觀點,“我最大的敵人是昨天的自己?!边@頗有幾分“高處不勝寒”的味道。
對于中國大方向和大政策,鄭永年把握得比較到位也比較及時,并且他還善于運用中國大陸、臺灣地區以及西方都能接受的話語。但也有人指出,鄭永年畢竟長期沒有在內地生活,對于國內情況他雖然經常跟蹤,卻缺乏真實體驗。
對于這些外界的評論,鄭永年并不太在意。他更關注的是,中國目前這種急劇的變化?!澳憧吹降目梢允且粋€很糟糕的社會,也可以是一個改造得更好的社會。”現年49歲的鄭永年非常認真地說,“我希望活到100歲,好好地做學問,把中國解釋清楚?!?br/> 他只解釋中國
“中國太浮躁了,沒有理性思考的空間,但這個社會需要有人思考。”鄭永年笑言,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專欄作家,但寫專欄只是業余愛好,他的主要學術著作都是用英文寫就的。而“解釋中國”正是他現在著力研究的課題。
鄭永年上世紀90年代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求學期間,就產生了解釋中國的想法。他最初的構想是以西方的語言和理論來研究,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問題。西方理論畢竟是解釋西方經驗的產物,馬克思的“勞動分工論”、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都是通過考察當時西方社會,把社會現實概念化、抽象化的結果。中國的現實與西方不一樣,生搬硬套這些理論并不能完全地解釋中國。
1997年加入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后,鄭永年開始建構他的學術世界。但他很快發現,國外那么多的社會科學領域的概念,沒有一個與中國相關。德國、法國、意大利都有自己的知識體系,中國轉型的量級是歐洲的幾倍,卻沒有能力向世界說明自己。在鄭永年看來,缺乏認識自身、解釋自身的知識體系正是中國始終無法走出歷史循環,成功轉型為現代社會的癥結所在。研究中國問題的過程中,鄭永年最大的痛惜正來自于此。
這么多年來,鄭永年的自我期許是一名知識分子,而非公共知識分子。在他看來,兩者的區別在于,知識分子做研究、寫文章只是為了解釋世界,而公共知識分子更著重影響社會和政策,但公共知識分子如果沒有較好的學術基礎,可能對社會產生負面影響?!敖詠恚袊R分子總是搶政治家的工作,熱衷于改造世界,而不是解釋世界。在媒體上,每個人都在說中國應當怎么樣,應當怎么發展,一個比一個理想。但是民主化不能靠烏托邦,道路并非學者能夠控制。如果中國知識界不跳出泛意識化的爭論,有意識地建構起重新解釋中國的理論,很難找到中國的發展道路?!?br/> 經濟國家主義
那么他是怎么解釋中國的呢?鄭永年首先從國家的動員體制入手。在他看來,中國是國家動員型體制,而西方是市場動員型體制。在西方,如果市場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沒有任何國家和社會的力量能夠平衡市場力量,那么危機必然發生。上世紀30年代的危機是這樣,2008年以來的全球性金融危機也是這樣。反之,在中國,如果國家力量占據絕對主導地位,沒有任何市場和社會的力量能夠平衡國家力量,那么危機也必然發生。
1949年之后,中國大陸開始建立起來的計劃經濟體制是典型的“舉國體制”,國家通過政治手段把社會的每一個經濟細胞都組織起來,在短時期內來達成國家設定的目標。在一定程度上說,很難質疑國家的這些功能。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也論述到了政府的功能,包括提供公共秩序、基礎設施和國防等。即使是在西方,近代以來,總趨勢是國家在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扮演一個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現在問題出現了,在處理政府和市場的關系時,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均衡點?在西方,政府從屬于市場。但在中國,市場從屬于政府。盡管改革開放以來,市場的空間在擴大,其功能也在不斷強化,但市場還是政府的一部分。雖然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也在向西方學習,建立了現代財政稅收、金融等制度,但所有這些制度的主體是政府。盡管中國的市場空間有了很大的擴張,但政府對市場的能力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在提高。
在跟其他國家對比時,鄭永年發現,在西方和亞洲“四小龍”(韓國、新加坡、臺灣地區和香港地區)的經驗中,盡管他們和市場之間存在著競爭,但政府從來不會把市場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政府規制市場,但不是控制市場。市場創造財富之后,政府才會有能力進行社會改革,保障社會成員的經濟權利。西方國家從原始資本主義過渡到福利資本主義,不是資本主義本身發展的結果,而是政府在社會力量的壓力下規制市場的結果。
保持市場和政府之間的均衡,一直是西方經濟體能夠有效運作的首要條件,也是中國經濟改革的要務。
強政府更要強社會
針對中國社會出現的一些不和諧因素,鄭永年提出,社會“不穩定”是結果,既是社會經濟發展本身的產物,也是社會和政府互動的產物。社會抗議并非中國獨有的現象,要尋找到社會管理的有效的方法,就必須考察中國特殊的社會經濟環境。
鄭永年認為,從大環境來看,中國近年來盛行不止的“GDP主義”,破壞了社會本身賴以生存的基礎。各級政府經濟政策和社會政策不分,把新經濟自由主義為導向的經濟政策引入社會領域,包括社會保障、醫療衛生、教育和住房等等。結果,這些領域高度商業化和貨幣化,造成了對社會的極大的破壞。當政府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開始進行社會政策改革的時候,這些領域已經成為既得利益謀取暴利的領域,方方面面的改革遇到了既得利益的巨大阻力,改革因此沒有長足的進展,更不用說是重大的突破了。
經濟結構的嚴重失衡更使得中產階層的發育不良,成長緩慢。在亞洲,日本和“四小龍”通過市場和政府的作為,差不多在20來年的時間里造就了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中國改革開放已經30多年,并且經濟增長還比這些經濟體快,但中產階層還是小得可憐。這些年來,當政府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而要調整這些方面的經濟結構的時候,就遇到了生長在這些結構因素里面的既得利益的阻力,結構調整遙遙無期。
從世界社會史的經驗來看,一個社會的穩定至少需要兩種東西,即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和健全的法治。在鄭永年看來,除了回歸法律和法制,社會管理還要從經濟社會結構上下功夫,為社會穩定塑造一個有利的環境。沒有這樣一個有利的環境,無論怎樣的手段創新不僅將是無效的,而且更會惡化社會矛盾,導致更大的不穩定。如果在加快社會改革的基礎上,把新興社會力量吸納到政治過程中,就會促使社會管理走上一個可持續的道路,促成政府和人民之間的良性互動。而這種強政府、強社會的局面無疑是各方都最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