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樣愛

　　許多不幸的家庭都在猶豫著要不要將患有精神病的家人送進醫院，親情與理智讓他們備受折磨。法國《快報》的記者采訪了這樣一個家庭。
　　
　　餐廳里人聲鼎沸，熱鬧得讓人心煩。在結束了吵鬧的晚宴后，他獨自坐到了長桌的另一頭，冷眼看著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像是在思量著什么，又像是爆發前的沉默……我的弟弟，托馬斯，33歲，患精神病已有10個年頭了。對于能與家人聚餐，他感到很高興。但現在在家門口，他只是與我們急促地擁抱了一下，好像是剛剛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他緊了緊自己的行李袋，甩上肩頭，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再見”，大步流星地上了汽車，坐到了最里面。我看著漸漸遠去的汽車，喉嚨不禁有些哽咽，心中頓生了一種不詳的感覺。
　　果然，在家庭聚會幾天后，醫院把托馬斯的診斷意見給了我。醫院的診斷簡明扼要，就像是法庭的審判——“4年內，我們和我弟弟最好不要見面?！?br/>　　成年后的弟弟理論上已獨立，不再受家庭的約束，他甚至蓄起了胡子，好讓自己顯得成熟一些。那時的他（雖患有輕微精神病）找到了一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并且工作了幾年，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自己的社會價值。但我仍然有些害怕——因為我曾經親眼目睹過弟弟犯病——害怕看到慘劇再次在他身上發生。如果托馬斯再次犯病，他一定攪得周圍的人——親友、鄰居、同事不得安寧。他會將自己陷入到一種瘋狂的境地中，同時拒絕周圍人對他的幫助。對此，我們無能為力，只能等待，等待他的病情發展到可以把他強制送往醫院的程度。
　　托馬斯身上那些熟悉的偏執特征漸漸展現出來。他信誓旦旦地說，辦公室里有一個實習生為了取得他的位置而偷偷做手腳，街上的人一直在盯著他看?！澳惆磿r吃藥嗎？”“哦，這個，我按時在吃?！泵慨敱粏柕竭@個問題時，他都會把眼睛瞥向別處，像是在逃避著什么。于是，我決定讓弟弟取消每天服藥，改為每周一次，以注射的形式進行。我給托馬斯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想讓他進行注射式服藥的想法。“你們要把我當成得了狂犬病的小狗一樣，給我打針嗎！你們準備放棄我了，對嗎！”說完，他就摔了我的電話。
　　等到秋天，讓我們擔心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發生。一天下午，我得知托馬斯無緣無故地遭遇了一場車禍，他說他騎著摩托車被別人給撞了，就在他平時回家的路上。他還主動辭掉了工作，負責人對父親說：“您的兒子對待工作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們不得不接受他的辭職請求?！蓖旭R斯，我的弟弟，正在被整個社會所拋棄。我知道，他的內心一定充滿了痛苦。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決定把托馬斯關起來，雖然此舉有可能會在我們之間豎起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父親，他的反應讓我絕望。“我禁止你這么干！”他喊道，“托馬斯沒有威脅到任何人。你覺得你的想法會被允許嗎？你想要警察把你抓起來嗎？”我本以為父親會感謝我承擔了一項重要的責任，但沒想到他會如此不理解我。
　　2009年圣誕節的一個早晨，站在托馬斯住的房子前，我有些瑟瑟發抖，一半是因為寒冷的天氣，一半是因為幾分鐘前托馬斯所做的事情。幾分鐘前，我和托馬斯隔著門交談了幾句，講了我的想法。他拉開門閂，我長吁了口氣，以為他接受了我的提議。但托馬斯只是拉開一個門縫，伸出一條胳膊，手里攥著一把匕首不停地揮舞，“我說了你最好離開，快滾！”
　　街道的另一端，消防車的警笛在嗚嗚作響，一輛警車也停在了路邊。一位消防員憤怒地質問我：“你知道你的弟弟可能對自己甚至對別人產生傷害嗎？”隨后，他們用消防斧撬開了門，長了霉的衣服一團一團地堆在地上。托馬斯直挺挺地坐在躺椅里，面頰消瘦，如同逃難者一般。消防員向我索要醫院出具的病患證明。我把證明給了他。這時，被綁在椅子上的托馬斯突然猛地喊道：“這是假的，醫生絕不會寫這樣的證明！”在他的眼中，我成為了敵人，成為了叛徒。這是自家庭聚餐后的第一次見面。一年前，托馬斯曾對我說過：“你對我來說什么都不是！”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擊中心臟的子彈一樣，對我產生了致命的傷痛。
　　在醫院里，那特有的悠悠的白色氖光燈照著我，地上留下了一條模糊的影子。護士遞給我一支筆，我得簽署一系列表格和同意書。我有些窘迫地問道：“我弟弟，他會知道誰簽署的這些文件嗎？”“是的，病人有權利知道這些。”想想我和托馬斯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會讓我們永遠無法回到過去，我久久無法在上面簽下我的名字……
　　[譯自法國《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