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德國杜塞爾多夫醫院護士長金良淑來說,1973年的春天是殘忍的,現在想起當年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她在德國生活的時間比在祖國韓國長。二八年華背井離鄉已有40余年,但仍然像昨天的事情一樣歷歷在目。
“高中畢業后我想繼續念大學,但家里窮得叮當響。年過花甲的父親還在當瓦工,巴掌大的房子才值360萬韓元,但負債卻達到了500萬韓元。兄妹總共9個,哥哥、姐姐們都已結婚,但下面的3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需要我負責。我在護士培訓所受訓6周后,在當年4月30日以輔助護理員的身份奔赴西德——為了掙錢。”
半世紀前韓國還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在戰爭的廢墟上剩下的基本上只有人了。不少年輕人為了掙錢都登上了去德國的飛機,他們當中有1/5是號稱念過大學的“知識分子”,但到德國干的活都是礦工和護士等。工作合同上簽著每個月工資的一部分必須發回國內——讓弟弟得以上學、爸爸買田補助家計,國家則用他們這些人掙的錢建設高速公路與鋼廠。韓國派德護士在從1963開始的整個10年間擔起了撫養家人的重任。在這種環境下,作為最后一批派德護士的金良淑和其余19名同齡人坐上了赴西德的飛機。當時書信都需要兩周才能郵到,她只身來到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18歲少女內心的恐懼不言而喻。
在美國轉機,飛行38小時終于到達德國后,金良淑和6個同齡人被分配到一個很邊遠的小鎮醫院。“我被分配到了神經科,照看術后患者。剛開始看到死人我們會嚇得半死,但到后來實在累了都敢在尸體邊上打瞌睡。患者出院后我們要把床板撤掉擦洗鐵床,手常常被劃破,但怕被人認為不會干活,我們會把負傷的手藏起來不讓人發現。有一次我摔壞了裝著體溫計的酒精桶,水銀滿地亂滾。為了撿地上的水銀,手被玻璃碎片扎得鮮血直流。”
能溝通才能生存。金良淑每晚8點下班后,9點-11點在學習班學德語。一年后她可以用德語與人溝通了,但這對于生活質量的提高沒幫上任何忙。“月薪640馬克,其中50馬克留作生活費,其余全都寄回了韓國。交150馬克我就能在醫院食堂吃飯,但為了省錢我通常不吃午飯和晚飯。德國同事要是問起,我就說是因為肚子疼。有時實在太餓,我就把患者剩下的飯帶到廁所偷偷吃掉。”sqzv14H7uDR3gTM+41xjeg==
之所以能在異國他鄉堅持如此艱難窘迫的生活,是因為金良淑有很堅定的目標。想起遠在家鄉年邁的父母與年幼的弟妹們,她一分錢都不敢亂花。父母用她寄回的錢3年還清了債務,弟妹們可以付學費和生活費,家里還買地蓋了房。眼看在德工作3年的合同即將到期,金良淑沒有下決心回家。爸爸掙的錢仍有限,弟妹們的學費和物價卻不斷往上竄。
“勞務簽證無法延期,3年合同期滿就得回韓國。要想繼續留在德國干活掙錢只有一種辦法,就是找個合同期沒滿的人結婚。通過媒人我結識了同為韓國人的一個礦工,并瞞著父母結了婚。我沒愛過丈夫,當時愛情對我來說是個奢侈品。我與丈夫的矛盾也越來越深,沒幾年就離婚了。”
金良淑和丈夫育有兩個孩子。離婚后的她在養老院找到了工作,艱難維持著自己與兩個孩子的生活。“我常背著8周大的孩子去養老院干活。有時我把孩子托付給養老院的老太太看管或者直接擱到衣柜里,有時只能把孩子單獨放在家里出門工作,回家時甚至擔心會不會把他們餓死了。”所幸的是,金良淑的兩個孩子都順利長大成人,如今女兒是位兒科專家,兒子在德國大公司當管理人員。
出國7年后的1980年,金良淑回到了祖國,但她看到韓國浪費成風后非常失望。“人們天天吃著以前生日或中秋才能吃到的肉,揮霍無度、浪費成風,出門就打車,在德國我經常步行6-8公里出行。我把青春都花在掙錢上,這里卻這么糟蹋錢,實在讓人生氣。”
再次回到德國的金良淑決心要成為護士長。她進入柏林一所護理學院學習,畢業后在柏林醫院重癥監護室工作了6年。接下來,她在人工腎臟監護室工作了16年,并考取了人工腎臟專業護師資格證書。當時,整個德國都沒幾個拿這種證書的人,金良淑的實力得到了高度認可。
但她仍然是外國人。柏林醫院護理部主任退休后崗位空缺,金良淑投了申請書,但因為是外國人遭到了拒絕。為了跨越這種歧視,金良淑決定取得他們所認可的資質,于是更加刻苦學習,最終取得了護士長資格證。年近50的她還取得了漢諾威大學的學位。實力與資質都具備后,多家醫院向她拋出了橄欖枝,現在輪到她挑醫院了。金良淑選擇了杜塞爾多夫醫院,到現在為止一直擔任護士長。
最近,金良淑為哥哥的70大壽重回韓國。在接受采訪時她說:“都說在國外生活會變成愛國者,我也如此。在德國市場買東西我會買韓國產的,時常會想著韓國。但我感覺在韓國生活的人們愛國心不如我所想象的強,浪費、不節儉的生活依舊。若說德國是干活(做事)的文化,韓國則是像美國式的沉迷于享樂的文化!”
[編譯自韓國《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