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企,是由中央政府監督管理的國有企業的簡稱,一個被稱為“共和國長子”經濟群體,是中國國民經濟的頂梁柱。他們或掌握國家的金融命脈,或獨占公共服務和文化產業的經營權,或壟斷資源性產品的生產與經營,或管理并經營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資源和物質。
“十一五”以來,經過股份制改造和現代企業制度的洗禮,央企經濟實力大增,截止2010年底,全部122家央企資產總額達到24.3萬億元人民幣,凈資產9.5萬億元人民幣,凈利潤8489.8億元。隨著企業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和國際化經營意識的提高,越來越多的央企走向海外。然而,與國內經營的順風順水相比,揚帆出海的央企命運多舛,按照商務部2007年的一項調查顯示,有65%的海外投資都在虧損。本文試圖解讀這一現象,找出問題的癥結。
一、財大氣粗的“投資人”
央企是國人眼中的巨無霸,是實力雄渾、盈利豐厚和薪酬福利超一流的行業老大,走出國門的央企依然是八面威風,財雄勢大的龐然大物。在對外投資中,央企挾從國內市場獲取的巨額利潤(2011年1-7月,央企凈利潤5432.7億元1),在國際市場上頻頻出手、不計成本地大肆并購石油、礦山等資源類企業。在歐美主權債務危機深重,歐美企業尚未完全走出08年次貸危機泥潭的背景下,央企的表現引得國外同行紛紛咂舌與側目。
撇開國際市場上對央企財力雄厚、現金流充沛的“羨艷”眼光,我們會發現海外同行看重央企的也許不是企業自身,而是企業背后的強大支撐。中國鋁業在2009年投資195億美元注資澳洲力拓集團時,自身財務狀況并非最佳。據中鋁發布的相關數據顯示,截至2008年6月底,中鋁資產總額為3777億元人民幣,2008年實現營業收入1260億元人民幣。而08年中鋁聯合美鋁收購力拓集團9%的股份的交易中,中鋁出資128.5億美元,年利息承擔就超過2.6億美元。因此,中鋁要保證195億美元的投資到位,除了部分自籌外,絕大部分將來自銀行融資。即使自己財務狀況欠佳,中鋁也不會為并購資金犯愁,因為中國銀行聯合其它三家國內銀行以銀團貸款的形式,為中鋁提供了約210億美元的貸款額度,解決了中鋁公司對力拓集團投資的資金需求。由此,我們不難看出,央企的財雄勢大,源自于企業的性質或身份。正是這種身份的光環,使它們能通過國內資本市場(如國家財政扶持、銀行貸款、發行企業債券和股市籌資等)輕易獲取巨額的資金支持,在海外并購市場上通行無忌。
二、無可奈何的“決策失誤”
央企是國有企業的精英,是中國企業縱橫國際市場的領頭羊,擁有其它企業所無法比擬的眾多優勢。這些優勢轉化為企業國際競爭力,理應獲得正常的回報。然而,從中鋼集團投標澳大利亞Weld Range鐵礦石項目、中鐵投標波蘭A2高速公路項目和中國鐵建投標沙特輕軌項目等巨虧的海外項目中,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當我們探詢虧損的原因時,得到的往往是漫不經心的四個字:決策失誤。如果我們深入解讀這些“決策失誤”,不難發現雖然經過了股份制改造、雖然已是上市的公眾公司,但這些央企的運作仍然存有傳統國企的影子,沒有擺脫“領導個人意識”至上的巢窠。
決策失誤象一塊擋箭牌,既擋住了眾多對投資失誤央企的非議,又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帶來損失的真實原因。我們撩開決策失誤的面紗,不難發現諸多可以避免而被忽視的因素最終導致了央企的損失。首先,前期準備不足,決策草率。中鐵波蘭高速公路項目和中國鐵建沙特輕軌項目是其代表。這些項目可行性調研匆忙,對困難和風險估計不足,合同條文簡略粗糙、細節模糊,沒有充分考慮投資地的政治、經濟和自然環境對項目實施的影響,沒有全面的項目風險評估。其次,決策程序不透明,集體決策走過場。由于企業內部管理機制不健全,沒有完備的監督約束體系,領導人的個人意志在決策中占據很大份量,使企業的風險控制體系和風險應對可行性預案流于形式。第三,決策中法律意識薄弱,對東道國缺乏了解。在陌生的投資地,不注重知識保護產權,發生專利、侵權等知識產權糾紛時,不積極主動應訴;發生合同條文糾紛時,不訴諸法律,而是選擇息事寧人,草草和解。同時,對東道國的工會影響、地方政府的稅收種類、當地環境保護組織的作用等缺乏基本的調查或了解,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央企的虧損。
三、有無名實的“責任承擔”
當我們反思央企海外投資巨虧的各個典型案例時,“決策失誤”被認為是罪魁禍首。然而,在我們討論了導致決策失誤的種種因素后,卻幾乎沒有看到與之對應的問責發生。雖然現在缺乏相關法律約束和制度規范的要求,但企業的決策演化成“一把手的游戲”,則顯然不是現代企業制度所容許的。企業一把手如果專橫臆斷、盲目自負,而董事會其它成員唯唯諾諾,隨聲附和,虧損、事故或風險發生后,搪塞推諉,誰也不愿意承擔責任,其結果一定是舊事重演。
在央企海外投資巨虧發生后,我們看到的恰恰是一個怪現象——沒有任何人為此負責。中國鐵建沙特輕軌項目的巨虧被轉嫁給其母公司中國鐵道建筑總公司,最終國家為企業經營導致的海外投資虧損“埋單”,雖然有關部門誓言旦旦要有人負責,結果卻是不了了之。其它無論是中鐵、中化、中鋼,中鋁,還是三大油業,除了輕描淡寫地發個公告,含含糊糊地說說事由外,連形式上的道歉和反思都沒有,更別說承擔責任的主體和應該負責的個人了,這似乎驗證了央企人人能管、卻無人敢管的特殊身份。
在企業經營運作中,雖然央企在市場中以企業的面目出現,卻或多或少地擔負了某些政治使命,或者保護國家的能源安全,或者履行幫扶援助的重任。因此,損失發生后,難以單純從市場和企業經營的角度追究責任。此外,央企規模龐大、附屬企業眾多,上層兼具政府官員和企業管理者雙重身份,也使責任追究顯得無所適從。
四、力有不怠的“環境變遷”
央企發力海外是最近幾年的新鮮事,當我們走出國門,舉目四顧,有“錢”途的地區,競爭激烈;無人光顧的區域,前途渺茫。美國的次貸危機給了中國企業以機會,拎著錢袋子的央企八方出擊,狂攬地盤,從澳洲到非洲,從歐洲到美洲。然而,投資于發達國家的資金受困于危機,投資于發展中國家的資金則為政局動蕩和頻繁戰亂困擾。
現階段的央企海外投資主要集中在資源和能源領域,而能夠得到的能源開發權基本都處于政局多變、戰事頻發、外交形勢復雜的區域。如重建中的伊拉克,已經分裂的蘇丹,反政府武裝勢力龐大的埃塞俄比亞等。這些區域政治風險高,基礎設施薄弱,開發難度大,隱性投資成本高昂。尤其是突發事件,企業更是難以預料和防范,比如,戰火突燃的利比亞,央企承包的大型項目涉及合同金額達188億美元,中建總公司將因此蒙受巨額損失。這些損失還不包括銀行提供的融資、固定資產的損失、雇員薪酬和保險等等費用。
即使是在國泰民安的澳洲,央企也會受困于環境。“中國首起成功的海外敵意收購” 2009年由中鋼集團公司主導,中鋼最終耗資13.6億澳元完成了對澳大利亞中西部礦業公司的收購。2011年6月,在收購三年后,中鋼集團宣布,暫停在西澳洲的Weld Range鐵礦項目及與之相關的所有工作,并對在建項目收尾。從中鋼公布的原因看,項目失敗是沒有配套的鐵路和港口。
五、以新抵舊的“規則游戲”
將國家相關部門頒布的規則比擬為游戲,也許是一種不敬,但從涉及對外投資的規則或辦法看,也許確有游戲的嫌疑。1996年國務院頒布了《境外國有資產產權登記管理暫行辦法實施細則》,1999年又頒布的《境外國有資產管理暫行辦法》。一個細則、一個辦法卻難以管控10多年來的海外投資,面對央企的巨額投資虧空也是難有作為。我們沒有看到虧損企業和企業主要負責人受到細則和辦法的處理。現在,這兩個已經規定被界定為不適應形勢發展的需要,取而代之的是2011年6月,由國資委頒布的《中央企業境外國有資產監督管理暫行辦法》與《中央企業境外國有產權管理暫行辦法》。
我們應該欣慰,這兩個暫行辦法直指管理對象——央企,明確企業出現違規出借銀行賬戶;越權或違規進行投資、調度和使用資金、處置資產;內控防范存在嚴重缺陷;有賬外業務和賬外資產;通過不正當交易轉移利潤;挪用或者截留應繳收益;未按本規定及時報告重大事項等7大情形將追究有關責任人的責任。4萬億央企海外資產的運作和監管終于有法可依。
我們仍然沮喪,因為在兩個暫行辦法出臺前的那些巨虧是不是就不了了之?應該由個人承擔的責任是不是就一筆勾消?雖然之前的細則和辦法沒有明確管理對象,但央企應該是納入其中的。從管理層對央企巨虧的處理結果分析,我們的擔憂已經變成現實。
不過我們也不能完全絕望,因為央企的身份和地位決定了國家不會任其長久游離于法律和制度之外。在央企走過經營海外的初級階段和歷經多起央企巨虧的慘痛教訓后,國資委斷然收緊央企出海的步伐,在新規之外,開始醞釀央企管理的深層次改革,似完善懂事會制度并明確央企懂事會有權聘任和解聘企業“掌門人”,從法律和企業內部管理兩個方面力爭杜絕前述的各種弊端。
六、地位尷尬的出資人
央企是中央管理的國有企業,是計劃經濟時代的遺留物,雖然換上了股份制企業的馬甲,但仍然地位不明。首先,央企是國家控股企業,從法律意義上講,全中國的公民都是他的股東,都應該對他的經營管理有發言權,都能夠享受它的發展成果,都有權要求其分配利潤。其次,國資委是一個政府機構,受國務院委托行使央企出資人的角色,代表全體公民管理央企,保證國有資產的保值和增值。第三,經過股份制企業改造之后,中外央企的股票持有者也是其出資人。
然而,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發現,央企真正的出資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花費真金白銀從股票市場上購買上市央企股票的中外股票持有者。全體公民和國資委是身份難定的所謂出資人。原因有二,其一,全體公民是出資人,卻既無證明其擁有央企股份的憑證,也不能對其經營說三道四,更沒有享受過其獲得的巨額經營紅利。簡言之,全體公民之于央企無參與權、知情權、管理權和利潤享有權,央企與全體公民無關;其二,國資委作為行政管理機構,無權干涉企業正常經營,無力管理行業眾多的企業,其出資人的地位是行政命令,并不是真正的股權擁有者。所以,央企是天馬行空,我行我素的獨行俠,虧與不虧,完全取決于管理者的良知和個人品行。
七、未能實施的法規條例
從根源上分析,眾多央企巨幅虧損,源自管理者缺位和有規未依。表面上發改委、國資委、商務部和外匯管理局等國家多個部委都是央企的管理者,實際上除了國資委外,其它部委都是管而不到。即使是國資委,管理也是力不從心。
為了遏制央企海外投資“你追我趕”的沖動,切實履行管理者的職責,將企業投資規模嚴格控制在合理負債率內,嚴格控制非主業投資帶來的隱憂,國資委于2011年5月下發了《關于開展中央企業對外并購事項專項檢查的通知》。《通知》中明確表示,國資委將參與央企對外并購對象的選擇與確定過程,研究可行性研究報告論證的充分性,考察央企是否開展詳盡的盡職調查、清產核資和財務審計的合法合規性,尤其關注非主業并購和境外并購活動是否按規定報國資委審核或備案,對外并購合同或協議的完整性和合法合規性等。
看似盡職盡責、規定全面的《通知》,實則是一種越趄代皰、矯枉過正的措施。央企雖然是國有企業,我們也不能完全無視其企業特征,對央企的管理應該符合市場規律,政府管理機構應該立足市場制定央企的管理規章,用符合市場經營慣例的方式將政府意志傳遞給企業,改變央企亦官亦商的特殊身份,還央企的企業本色。
央企失足海外,缺的不是資金,而是對決策者的監管與問責、內部管理體系的完備以及契約意識、利益相關者的風險意識等,要徹底杜絕央企的海外投資風險,除了頒布管理法規和制度外,更重要的是還企于民,理清央企的產權關系,消除央企的特殊身份,從根本上解決央企的管理問題。
注釋:
①數據引用自國資委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