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

　　臘月二十四這天，孔文正開車去銀行取錢，準備給員工發年終獎，讓他們高高興興回家過年。到了銀行門口，看見圍著一堆人。走近一看，只見一個年輕人低著頭，可憐兮兮地跪在地上，一個戴墨鏡的小伙子指手畫腳地在旁邊嚷嚷。
　　一打聽，孔文正才明白，原來年輕人開面包車經過這里時，不小心碾死了一條白色寵物狗。狗的主人“墨鏡”當時“啪啪”給了年輕人幾巴掌，氣勢洶洶要年輕人賠五千塊錢。年輕人搜遍全身的口袋，只有二百多塊。墨鏡不吃這一套：“我的狗是德國純種的，你如果沒錢，就給我的寶貝狗跪一小時贖罪，五千塊錢一筆勾銷。”旁邊一位老人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拉著年輕人的衣袖說：“孩子，起來！要不我幫你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年輕人帶著哭腔乞求道：“老人家，謝謝你了。千萬別報警，警察來了，我照樣得賠錢，我剛才就白跪了。何況這事是我的錯，是我不小心碾死了他的狗。”
　　墨鏡譏笑道：“我說老同志，你真有愛心。你要是可憐他，就代他把錢出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該出手時就出手啊！要不就快走，別吃飽了沒事干，多管閑事。”
　　看到這一幕，孔文正不禁皺起了眉頭。
　　十多年前，孔文正單槍匹馬來到這座城市，由于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無助地走在大街上。這時一條哈巴狗躥過來咬住他的褲管，死活不松口。他怒從心頭起，踢了那狗一腳，結果狗主人不依不饒，叫來朋友要打孔文正，還要他賠五百塊錢，后來是一個好心人替他交了錢，要不他哪有今天啊！想到這里，孔文正忍無可忍，從皮夾里掏出五千塊錢，甩給墨鏡：“你不是要錢嗎？給你。”然后把年輕人扶了起來，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堂堂男子漢，跪天跪地跪爹娘，怎么能向畜生下跪啊！”
　　年輕人站起來，對孔文正又作揖又道謝，還一定要記下孔文正的手機號碼，說以后有錢了一定還他。
　　孔文正意味深長地說：“手機號碼就不用記了，你以后開車可要小心點，你今天碾的是一條狗，要是撞著人就不好辦了！”
　　第二天上午，孔文正開車去火車站，途中看到的一幕驚得他目瞪口呆，只見昨天那個年輕人又跪在那只白色的寵物狗面前，兇神惡煞的墨鏡站在旁邊。
　　正在周圍的人交頭接耳嘰嘰喳喳的時候，一個老板模樣的人走進人群，給了墨鏡一沓錢，年輕人才站了起來。
　　孔文正覺得這事蹊蹺，就在年輕人開車離開的時候，悄悄開車跟了上去。
　　年輕人在大街上胡亂兜了幾圈，又把車開到火車站附近，在一家服裝店門口停了下來。只見墨鏡抱著那只死去的寵物狗從服裝店里出來，左右瞧了瞧，拉開車門，迅速上了車。
　　孔文正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兩個騙子。為了不讓善良的人們受騙上當，孔文正一邊繼續跟蹤，一邊拿出手機。
　　面包車在大眾廣場停了下來，年輕人和墨鏡下了車，又開始故伎重演，周圍一下子圍滿了不少看熱鬧的男男女女。孔文正正在等待時機當眾揭穿這兩個騙子時，忽然從人群中擠出一個瘦子，他附在年輕人耳邊輕輕說了些什么，然后把年輕人扶了起來，拽著他上了旁邊的一輛的士，轉眼間，那輛的士就消失在車流中。
　　孔文正是個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在墨鏡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他上前拿出剛才用手機拍下的畫面，要墨鏡解釋清楚。看露了餡，墨鏡哭喪著臉說出了事情的真相。那向狗下跪的年輕人叫劉向軍，父親叫劉強，是一家公司的老總。他是劉向軍雇來的，一天八百塊錢。至于劉向軍為什么向狗下跪，他不得而知。
　　聽完墨鏡的話，孔文正一頭霧水，劉向軍的父親很有錢，他為什么還要糟蹋自己呢？
　　一個多月后，孔文正在辦公室一邊喝茶一邊看報，劉向軍推門走了進來。孔文正一愣，問道：“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劉向軍笑瞇瞇地說：“那天你沒有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我多了個心眼，記下了你的車牌號碼。”劉向軍邊說邊從包里掏出一沓錢，“這是二萬塊錢，五千塊是還你的，另一萬五是感謝你的。我在這座城市向狗下跪了六次，除了自己找的托兒，只有你一個人挺身而出，解囊相助。”
　　孔文正沒有接錢，好奇地問：“我到現在還不明白，你家里不缺錢，為什么在大庭廣眾之下給狗下跪？”
　　劉向軍的臉一下子暗了下來，傷感地說：“我也是身不由己，是父親要我這么做的。”
　　“你父親？”
　　劉向軍點了點頭。半年前，劉強吃了晚飯在街上遛狗，突然一輛面包車風馳電掣般開過來，眨眼間，那條白色的寵物狗就死在車輪下，劉強也被嚇個半死。一氣之下，劉強攔著面包車和司機理論。司機低三下四苦苦哀求，說車上有一個病人。劉強當時氣昏了頭，不吃他這一套，非要人家給狗下跪，就當什么事也沒有發生。萬般無奈下，司機真的跪了下去。后來劉強知道車上真有一個病人，而且是司機的父親，心臟病犯了，還沒到醫院就死了。為這事劉強陷入深深的后悔中，還時常做噩夢。他原以為司機當初是找借口騙他的，想不到是真的。事后那個司機找了劉強好幾趟，要劉強賠他父親的命。劉強說人死不能復生，要多少錢可以談。司機說，錢他一分也不要，就要劉強去他父親的墳前跪一個小時謝罪。劉強想自己是個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做這種事！就這樣，劉強和這個司機結下了梁子。
　　最近劉強得了癌癥，活不了多久了，但他對這事念念不忘，怎么也放不下。他讓兒子劉向軍去和這個司機談談。可這個司機鐵了心不要錢，只要劉強跪一小時。
　　劉向軍央求著說：“我父親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你就不能原諒他嗎？”
　　那司機一聽更來氣了，怒氣沖沖地說：“當初我父親得了重病，你父親有一點憐憫之心嗎？”
　　父債子還。在征得父親同意后，迫不得已，劉向軍演出了這一幕。
　　孔文正問：“現在那個司機原諒你父親了嗎？”
　　劉向軍笑了笑，說：“那天扶我起來的瘦子就是那個司機。后來他告訴我，去年他和父親來到這座城市，他在一家物流公司開面包車，父親在一個建筑工地做事。在送犯病的父親去醫院的路上，把劉強的絲毛狗碾死了。他當初堅持那么做，就是想告訴我父親，人是平等的，錢不是萬能的，人的尊嚴才是至高無上的。上個星期，我父親了無牽掛地離開人世了。死前他留下遺囑，成立一個‘讓世界充滿愛’的基金會，把自己的遺產八千萬捐獻給這個基金會，基資會的管理人就是我和那個司機，其目的就是珍惜生命，扶助弱勢群體，不但解決受捐人的實際困難和燃眉之急，而且能夠讓受捐人活得揚眉吐氣，更有尊嚴。”
　　聽完劉向軍的話，孔文正拿起桌上的二萬塊錢，動情地說：“這錢就捐給基金會吧。雖然不多，但也表示我的一點愛心。就讓愛心一個接一個傳遞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