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魯敏曾說過,藝術的高下優劣其實只有一個衡量標準:時間。時間這桿秤是天地間最宏闊且最精準的。以它來度量蒼茫長河或是當下一瞬,度量古人、前輩或是此際的你我他,一切莫不了然,莫不心平氣和,頓去驕躁二字。
2011年,是作家蕭紅誕辰100周年。如果她能活到今天,恰好是一位百歲老人。誠然,以蕭紅在世上停留的長度,只能算是顆流星,可她在宇宙間劃下的軌跡,卻是又深又狠又特別的。其筆下,有最小的小與最大的大,有血肉與濁淚,卻又天真、大方,看得人心慌。
蕭紅的一生,是顛簸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是苦難的一生,是血與淚、愛與恨糾結的一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她不同于常人的一生。從幼小的心靈有了對家、對溫暖、對愛護的渴望開始,她就開始了那似乎命中注定的悲涼而又凄苦的一生。她的要求不高,她只想有個屬于自己的安定的家。可是,父親拋棄了她,王恩賈欺騙了她,陸宗舜離開了她,蕭軍背叛了她,端木蕻良丟下了她……在北平寒冷的冬天,她穿著單衣在街上漂泊。短短的一生中,她抱著對家的渴望一而再再而三地漂泊起伏。
是的,她倔犟、好強、細膩而敏感,可一切高貴的思想卻不得不向現實深深地低下頭顱。所以她選擇反叛,她選擇反叛的方式卻也只是“逃”。她逃出家、逃出哈爾濱、逃出北平、逃出香港、逃出中國,可是她卻總也逃不出命運對她的捉弄與折磨,她唯一可以逃到的地方只有天堂。在人間彌留的最后一秒,她留下遺言:“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透過歷史,透過她的才華,透過她的作品,透過她不幸的一生,剝掉這層層后人為她加之的外殼之后,我們看到她僅僅就是一個女子。需要一個愛她的人給她以心靈的慰藉,給她以家的安全感和溫暖。可是,這幾乎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可以輕易就擁有的東西,她卻沒有得到。她耗其一生去追求,卻未曾有過哪怕一刻的擁有。
她就是一輪月亮,在微寒而又凄冷的夜空里泛著白光。她期待她的孤獨有人看穿,她期待她的心靈有人安撫,她期待在她身后那個大大的太陽可以給她更多的熱量、更多的慰藉。她傷痕累累的心就如同她贏弱的身體,身體有病我們要尋藥來醫,那心的傷口誰又能來緩一下疼?
從她不幸的命運中,我看到悲與淚,可我更看到人性的光輝。試問,有多少人經歷過如此的苦難,又有多少人能在經受如此的劇痛后依舊堅強地生活,更有多少人能從自己的痛中抽拔出來,對身邊有著同樣痛的人加以關懷?答案注定是寥寥無幾。“生的堅強,死的掙扎”,敢于真正面對現實并對現實作以血與淚的控訴,對個人、對他人、對國家、對民族加以愛與恨的分析的人,難道我們該感受到的只有她命運的不濟與對她深切的同情?我們感受到的必須還有她面對現實、面對苦難而敢于接受并敢于反抗的堅強和掙扎的力量。
《生死場》的悲慘,《呼蘭河傳》的荒涼,《小城三月》的愛情悲劇,《商市街》的孤獨、寂寞還有凄冷……也許沒有那么多的痛苦,就不會有這么多著作的誕生。如果沒有一顆堅強的心靈,便沒有與命運博弈后留下的結晶。蕭紅短暫的一生在凄惶、落寞、恐懼與痛苦中結束了,她的作品卻在后世得到永生。
她的一生有太多美好的夢,她的一生有太多難以言說的痛。她掙扎、倔犟。而這,只是因為她愛——她愛著這個盡管一次次把她的夢打破的世界。她愛,所以她愛地投入,她痛得徹底。上蒼沒有賜予她更長久的生命,她卻用短短的31年拓展了她生命的寬度和密度。
從異鄉又奔向異鄉,
這愿望該多么渺茫!
而況送著我的是海上的波浪,
迎著我的是異鄉的風霜,
正如這首詩中所說,她的一生,是在遍布荊棘的不歸途中跋涉的一生,她卻選擇用自己的筆書寫人民的苦難、屈辱、悲憤與抗爭。
當時光流逝,當季節的腳步匆匆,當每一天月亮升上天空,我所驚嘆的,是她不屈的斗爭的生命轉換在神奇的語言中,所投射出的并不寒冷并不憂怨,但足矣奪目的光芒。無疑,這是一個奇女子。她的倔犟與抗爭,她的掙扎與堅持,將會使她成為夜空里最閃耀的那顆星。雖在夜晚,卻因此顯得愈發明亮、愈發嬌艷。
編輯 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