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融機構過度承擔風險導致杠桿倍數過高被認為是美國次貸危機發生的重要原因,依靠資本充足率監管難以有效控制銀行的杠桿化水平。2008年歐洲一些大型銀行的資本充足率在10%以上,杠桿率卻只有2.8%左右,大型銀行核心資本充足率和杠桿率出現了較大程度的背離,這說明資本充足率監管在一定程度上失效,也為監管者更嚴格地對待表外業務、衍生品,提供了理由。
2009年6月,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BCBS)提出了引進杠桿率作為新資本協議風險資本框架補充措施的初步方案,并在當年12月發布的《增強銀行體系穩健性》征求意見稿中明確提出將引入杠桿率指標。杠桿率是對新資本協議框架的補充,將在適當評估和校準的基礎上納入第一支柱,是對資本充足率指標的補充。2011年6月,中國銀監會發布了《商業銀行杠桿率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對杠桿率指標的計算和監管方式做出了規定。
《辦法》簡介
杠桿率的計算方法
《辦法》給出了杠桿率的計算公式:
杠桿率=(核心資本 - 核心資本扣減項)/(表內外資產暴露-核心資本扣減項)×100%
表內外資產暴露=表內資產+表外項目資產+衍生產品
需要注意的是,在計算杠桿率時需要使用“巴塞爾協議III”框架下的新的資本定義,表內資產不包括衍生品資產。與資本充足率相比,杠桿率監管對表外業務、衍生品交易的約束更強。《辦法》對銀行的表外業務,除了無條件可撤銷的承諾,其余按100%計入杠桿率計算,原則上不允許考慮信用衍生品、抵押擔保等金融工具緩釋資產信用風險的作用。
《辦法》針對衍生品交易,規定了現期風險暴露法。現期風險暴露法計算的表內資產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按盯市價值計算出的重置成本(MTM),另一部分是反映剩余期限內潛在風險暴露的附加因子(add-on),由衍生交易工具的名義本金乘以固定系數獲得。
現期風險暴露 = 重置成本+Add-on = 估盈(正公允價值)+名義本金×固定系數(估虧交易的公允價值一律取0)
《辦法》針對衍生品賦予不同的固定系數(見表1)。考慮到利率衍生品對銀行風險管理的積極作用,而匯率和黃金類衍生品交易的風險特征已為銀行理解、且交易歷史較長,從而賦予較低的固定系數。股權、貴金屬和其他商品類衍生品則相對風險較大,所以《辦法》參考巴塞爾III的規定給出了較高的固定系數。
《辦法》與腕骨監管體系的關系
“腕骨”(CARPALs)監管指標體是銀監會在2010年初為統籌實施“巴塞爾協議II”和“巴塞爾協議III”而創立的監管模型。這個模型由資本充足 (Capital adequacy)、貸款質量(Asset quality)、風險集中度(Risk concentration)、撥備覆蓋 (Provisioning coverage)、并表機構(Affiliated institutions)、流動性(Liquidity)、案件防控(Swindle prevention & control)等7個類別13項指標構成,同時輔之以銀行監管者的有限自由裁量權。此前這些指標一直被監管機構用以檢測銀行的風險,“巴塞爾協議III”通過后,監管機構在指標設置、風險計量方法和計量標準上做出部分修正。“巴塞爾協議III”的一個重要內容是強調對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的監管,以防止“大到不能倒”現象的出現。中國的國有大行明顯的是具有“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特征的銀行,“腕骨”監管體系首先是以這些大行作為試點,以后是否沿用到其他股份制系統重要性銀行仍未明確。
目前銀監會針對國有五大行杠桿率監管均設定了統一的觸發值(4.0%)和目標值(4.5%)。根據銀監會規定,銀行應保持其風險指標在監管目標值之內。若單項或多項指標突破了監管目標值,應主動采取積極措施并在90天內恢復至目標值;若達到觸發值,應立即對現狀予以糾正并在90天內恢復至觸發值。若未能按上述要求整改到位,監管部門將采取包括通報、限制展業、停止準入在內的相應監管措施。這說明,監管機構在實際操作中,針對國有大型銀行執行的是4.5%的標準。
各國杠桿率監管的實踐
杠桿率監管的演進
相對于資本充足率監管來說,杠桿率監管出現得更早,資本充足率本身也是由杠桿率發展的結果。存款人擠兌風險是銀行早期面臨的最大風險,監管者通過資本與存款(儲蓄)的比率計量銀行的安全性。隨著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擠兌風險讓位于違約風險,銀行損失從負債轉移到資產,監管者轉而使用資本與總資產的比率代替資本/存款(儲蓄)比率,銀行風險和資本的關系受到人們更大的關注。不過,直到1988年“巴塞爾資本協議”的通過,風險加權的資本充足率才正式取代杠桿率成為廣為接受的、最重要的監管指標。2004年“巴塞爾新資本協議”認可了銀行內部評級法以計量資本要求,風險不敏感的杠桿率指標則相對被忽視了。大部分國家監管機構從此取消了杠桿率監管指標,只有少數國家在使用風險加權的資本充足率的同時還保留了杠桿率(見表2)。
“巴塞爾協議III”對杠桿率的重視
本輪危機期間,銀行內部風險計量模型未充分反映風險水平、計提資本不足覆蓋危機時期的損失,促使監管者在“巴塞爾協議III”的起草中重新審視“巴塞爾協議II”對內部評級法和風險計量模型的信任,并重啟了杠桿率監管作用的討論。
商業銀行使用內部模型和假設計算資本要求的結果是資本要求的下降,而“巴塞爾協議II”對合并報表、表外風險的處理也存在不足。與此相反,杠桿率監管可以對部分問題進行有效地應對:首先,杠桿率指標計算簡單,不需要深入了解銀行內部風險計量模型和假設,有助于第二支柱(監管者監督)和第三支柱(市場約束)作用的發揮;其次,杠桿率限定了銀行股東承擔的最小損失,從而降低了道德風險的程度;第三,杠桿率還有助于降低“大而不倒”效應、遏制商業銀行資產規模的過度擴張,特別是在金融創新、銀行跨地域擴張的過程中,杠桿率是監測銀行風險分散、控制不可測風險的有效手段。
在“巴塞爾協議III”中,通過賦予表外業務和衍生產品以一定的轉換系數,降低了傳統杠桿率僅涵蓋資產負債表內項目導致銀行將資產轉移到表外的監管套利,同時并沒有將杠桿率變得復雜、難以監督。不過,在風險敏感度不高方面,“巴塞爾協議III”并沒有做出改進,從而銀行依然可以通過以高風險資產替代低風險資產而獲利。這也證明杠桿率監管只能是資本充足率監管的一個輔助手段。
全球和國內銀行業杠桿率分析
全球銀行業杠桿率
中國銀行業目前還是以利息收入為主,在這種盈利模式下杠桿率普遍不高,相對全球銀行業,國內大型銀行杠桿率水平比第一組銀行高出2%,國內股份制銀行則與第二組銀行杠桿率水平接近(見表3)。在中國銀監會實施“巴塞爾協議III”的監管工具中,杠桿率指標也將最先發布。“巴塞爾協議III”要求銀行滿足3%的監管要求,中國銀監會將對國內銀行的杠桿率指標設定為4%。并規定了較短的達標期,以約束表內非信貸資產的規模過度擴張、限制銀行表外業務快速擴張以及不受資本約束的子公司的迅速擴張。
中國銀行業杠桿率
截至2010年中,中國銀行業整體杠桿率達標率為77%,股份制銀行、農村商業銀行達標有較大壓力,其中股份制銀行整體上沒有達到4%。國有商業銀行盡管整體上達標,但是已經接近腕骨監管體系的目標值(4.5%),表外業務和衍生品交易開展受到限制。
商業銀行杠桿率測算
針對每個銀行的測算結果表明(見表4),國有五大行均能滿足《辦法》的要求,而農行杠桿率指標在2010年底已經低于“腕骨”監管體系的目標值,進一步開展業務受到限制。股份制銀行中,招行、中信、興業銀行均在4.3%左右,寧波銀行資本金比較充足,杠桿率最高。2011年初,杠桿率指標受到壓力的農行、華夏、深發展和光大銀行均啟動了融資計劃,以滿足監管的要求。這表明,杠桿率達標在短期也存在壓力。
目前國內銀行衍生品交易量不大,少量的交易基本上集中在一年期以內的匯率衍生品,《辦法》設定的固定系數為1%;利率衍生品則集中在一年以內、1~5年剩余期限,《辦法》設定的固定系數為1%和0.5%。除了中國銀行,其他銀行的“其他商品”類別的衍生品均較少,國內銀行目前也不能從事股權衍生品交易。這使得《辦法》將衍生品資產納入杠桿率計算對國內銀行的短期壓力不大。
《辦法》對國內銀行和銀行業的影響分析
限制衍生品創新業務的擴張
目前,國內主要銀行的衍生品交易量較少,在全球44個主要國家中排在第33位。排在中國之后的大多數是伊斯蘭法系的國家,以及巴西、俄羅斯等新興市場國家。歐美等國銀行業衍生品交易量/總資產的比值較高,其中法國、英、美三國商業銀行居前。
按照《辦法》的約束水平,在保持其他業務不變的情況下,國內大型銀行可以輕松達到接近于香港和沙特銀行業在2007年底的衍生品交易水平。這是因為香港和沙特銀行業在2007年底主要參與了利率和匯率衍生品交易(即44個國家或地區的50%分位水平),而《辦法》對這兩種衍生品交易賦以較低的系數,兩地銀行僅少量從事了權益類衍生品交易,商品和信用類衍生品交易接近于零,所以在衍生品交易達到香港和沙特銀行業在2007年底水平時國內大型銀行的杠桿率僅降低了2~3基點(見表5)。
在次貸危機中,加拿大銀行業所受沖擊較小,所以我們測算了國內大型銀行達到2007年底加拿大衍生品交易水平時杠桿率受到的影響。由表5可知,加拿大銀行業2007年在大量從事匯率、利率類衍生品交易的同時,還擁有較多的權益類、商品類和其他類(主要是信用類)衍生品頭寸。國內銀行要達到加拿大銀行業2007年底的水平,杠桿率將出現較大下降,平均下降幅度在0.5%左右,這表明國內銀行業監管機構不允許銀行達到與加拿大銀行業相當的衍生品交易水平。盡管國內大型銀行在資產規模方面以及位居全球前列,在衍生品交易方面則不太可能走向世界前列。
約束表外業務擴張
與衍生品交易不同的是,除了無條件可撤銷承諾(國內銀行主要是未使用的信用卡透支額度)以外,銀行表外業務是按照100%的信用轉換系數計入調整后的表外項目余額。同時,《辦法》針對銀行表外業務也沒有按照剩余期限的不同設置不同的系數,所以表外業務對銀行杠桿率的影響較大。
由測算結果可知(見表6),表外業務占比較高的中信、深發展和寧波銀行對表外業務水平的變動最為敏感,中信、深發展表外業務每上升25%造成杠桿率系數的下降幅度超過20個基點;寧波銀行受到的影響最大,表外業務每上升25%造成杠桿率系數的下降幅度接近1%。這主要是因為寧波銀行總資產較小。
對于國有大行來說,表外業務/總資產的比例相對較低,如果表外業務提高50%,除了農業銀行以外,其他四家銀行均能保持在4.5%的腕骨監管指標之上。相比國有大行,股份制銀行表外業務/總資產的比例較高,如果表外業務提高100%,則股份制銀行杠桿率基本上低于4%的監管要求。
從非息收入的結構來看,截至2010年底,國內銀行非利息收入中承諾類占比已經超過10%,增速達32%。其中中行、民生、華夏和浦發銀行承諾收入占非利息收入的比例超過了15%,不過在14個銀行中有8個銀行的承諾收入占比在2010年有所下降(見表7)。《辦法》可能會降低銀行業盈利、成為國內銀行表外業務發展的負面因素。
降低銀行盈利能力,提高借貸成本
《辦法》的實施不可避免的會限制銀行資產擴張,影響銀行的盈利水平。部分銀行面臨補充資本的壓力,也將降低銀行的資本收益率。在較高的杠桿率要求下,銀行信貸資源使用和供給能力受到限制,將提高借貸成本和貸款價格。
由于《辦法》針對杠桿率的計算采取了簡約模式,針對不同風險水平的表外業務均使用100%的信用轉換系數,杠桿率監管的實施可能會改變銀行的表外業務模式。銀行可以通過降低表外業務中風險收益較低業務的比重、更多的配置風險水平較高的產品,獲得監管套利。
降低國內銀行的國際競爭力
杠桿率指標要求4%遠高于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成員國大型銀行(資本金超過30億歐元的銀行)的杠桿率水平(2.8%),也高于較小銀行的杠桿率水平(3.8%)(見表3)。考慮到國際金融市場的激烈競爭,更高的杠桿率監管指標有可能降低國內銀行參與國際市場的深度,影響其國際競爭能力。
針對杠桿率指標的建議
由以上分析可知,盡管短期國內銀行中僅有少數幾家存在杠桿率達標的壓力,長期來看,杠桿率監管對整個金融行業發展的影響不容低估。銀行從事表外業務、衍生品交易的主要目的是更加有效地管理風險、降低監管資本要求。國內銀行需要相對寬松的監管環境,才能更好的發展新業務、提高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辦法》可能會限制國內銀行金融創新的積極性。具體來看,《辦
法》存在以下幾點需要改進的地方:
首先, 在嚴格計算方法的同時,應給國內銀行一個出口,促進銀行轉變業務、提升服務水平和盈利能力。較高的監管標準或許有助于防范系統性風險,不過監管者不應因此而忽視監管過度對金融市場發展的負面影響。在杠桿率監管指標方面,如果通過嚴格的計算方法、較高的指標要求,對銀行采取“兩頭堵”的方針,國內銀行將停留在落后、低效的水平,最終降低居民收入和福利水平。國內銀行在無力獲得現代金融業創新“第一桶金”的同時,只能衰變為金融風險的接受者、金融創新的末端參與者,自絕于未來的金融產業革命。
其次,慎重實施嚴格的杠桿率監管。為了避免過度的杠桿率監管導致出現無法預料的后果,BCBS針對杠桿率指標規定了五年的“并行期”(2013~2017年),BCBS將根據并行期的實踐情況,對杠桿率指標進行最終調整,以便在完整的經濟周期內充分評估杠桿率指標的影響、校準測量方法,將杠桿率納入第一支柱的范圍。《辦法》則規定,系統重要性銀行要在2013年達到杠桿率要求,這使4%的監管指標不能接受經濟周期的測試,無從判斷杠桿率指標是否穩健、適合國內銀行業經營。
第三,目前至少應該考慮降低針對系統重要性銀行的杠桿率要求。杠桿率指標作為宏觀審慎監管的重要內容,應該在金融體系穩定和市場效率之間做出平衡。大型銀行在實施新資本協議的準備期已經建立了系統的風險管理和內部評級體系,且國內和國際監管機構均對系統重要性銀行采取更加全面、嚴格的要求,加上系統重要性銀行需要面對國際同行的競爭激烈。只有降低過高的監管要求,才能有助于系統重要性銀行開展表外業務和衍生品交易這些大型銀行的優勢業務。
第四,充分考慮國內銀行業當前的發展水平。杠桿率工具對糾正西方銀行業存在的監管不足、風險低估是比較有效的工具,對中國銀行業卻不一定有效。與西方同行不同的是,國內銀行業當前非息收入較低、創新不足,對國內銀行開展表外業務和創新類業務不宜做出過多限制,而應在監管機構的鼓勵之列。
第五,國內銀行應積極通過產品創新,降低杠桿率監管的負面影響。如銀行可以通過衍生產品的“變形”規避杠桿率監管的約束。由于在杠桿率的計算中表外業務和衍生產品按名義價值和固定系數計入資產,銀行可以通過提高公允價值與名義價值的比值,在不改變真實合同內容的情況下,降低銀行的杠桿率。另外還可以改變授信政策、信用卡透支額度等方式,降低表外資產規模,從而降低杠桿率指標的分母。
(作者單位: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博士后流動站、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后流動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