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中國銀監會在已有的“貸款撥備覆蓋率”基礎上,對商業銀行增加了新的貸款損失撥備監管指標“撥貸比”,對商業銀行將產生較為深刻的影響,這無疑是我國銀行監管機構順應“巴塞爾協議III”國際金融監管趨勢的重要舉措,體現了后危機時代審慎的金融監管思路。本文結合作者長期銀行風險管理工作實踐進行了實證分析,認為這一新組合的貸款損失撥備監管指標或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如果補充“不良率”指標進行同步考量,應對監管評價的全面性更有幫助。
撥貸比指標的出臺背景
2011年4月中旬,中國銀監會發布了《中國銀行業實施新監管標準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確立了我國銀行業實施新監管標準的政策框架。《指導意見》提出,銀監會將對商業銀行建立貸款撥備率(監管標準為不低于2.5%)與撥備覆蓋率(監管標準為不低于150%)相結合、且原則上按兩者孰高方法確定的貸款損失撥備新監管標準。
隨著各上市商業銀行2011年一季度報的披露,新建立的貸款撥備率(以下簡稱撥貸比)指標,與早于2009年即受到重視的撥備覆蓋率指標一起,開始逐步進入公眾和媒體的視野。根據各上市銀行2011年一季報,撥貸比接近或已達標的銀行有工行、建行、農行和華夏銀行。相關媒體近日報道,大型商業銀行和中小型銀行撥貸比總體水平大致分別為2.54%和1.84%,中小銀行間撥貸比情況相對差異較大。
撥備覆蓋率是貸款損失準備(現一般按貸款減值準備)對不良貸款的比率,始見于2004年2月銀監會發布的《股份制商業銀行風險評級體系(暫行)》。該文件對撥備覆蓋率指標的計算方法首次進行了規定,并將其界定為一項評價商業銀行資產安全狀況的財務指標,撥備覆蓋率越高則評分越高。截至目前,銀監會未對撥備覆蓋率指標的計算公式進行重新修訂,撥備覆蓋率指標客觀上已經成為監管部門對商業銀行實行監管的一個硬指標。
顯然,撥備覆蓋率是基于不良貸款而計提貸款損失準備、再進行相應計算的一項指標,其性質是衡量信貸風險抵補的程度。貸款損失準備金是銀行應對貸款損失的第一道防線,但本輪金融危機充分暴露出現行的基于“已發生損失模型”的資產減值會計規則的重大缺陷。危機以來,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IASB)和美國財務會計準則理事會(FASB)已就資產減值會計規則的改革達成共識,將按照“預期損失”計提貸款損失準備。巴塞爾委員會也正在研究制訂貸款損失準備的監管指引。
銀監會根據國內銀行信貸業務實踐,在基于以下考量的情況下,增加了撥貸比這一新的監管指標:一是國內銀行信貸規模長期保持高速擴張,客觀上部分掩蓋了資產質量問題,使得基于不良貸款計提貸款損失準備難以充分覆蓋潛在的信貸風險;二是引入與貸款規模掛鉤但與貸款質量無關的撥貸比監管要求,增強了貸款損失準備計提的前瞻性,有助于銀行業金融機構在信貸擴張時期積累充足的經濟資源,用于經濟下行期吸收損失,平滑由于低估或高估貸款損失導致整個信貸周期內銀行業金融機構的收益波動。
因此,在參考國際同業平均水平和根據國內銀行定量影響測算結果的基礎上,銀監會《指導意見》將撥貸比和撥備覆蓋率監管要求分別確定為2.5%和150%。
然而,筆者根據長期的銀行風險管理工作實踐經驗進行分析,認為這一新組合的貸款損失撥備監管指標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監管機構應當補充“不良率”指標進行同步考量,才能更為客觀地評價商業銀行的信貸風險抵補程度,更好地引導商業銀行的經營行為。下文,筆者將從三個指標之間的關系入手,分析若僅看兩個指標的組合可能產生的局限性,并進而通過實證分析,揭示了出前兩項指標之外,同步考量“不良率”指標的必要性。
撥貸比與撥備覆蓋率指標評價的局限性
根據撥貸比、撥備覆蓋率及不良貸款率(以下簡稱不良率)各自的定義,可知三者的計算公式為:
撥貸比=貸款損失準備÷貸款總額
撥備覆蓋率=貸款損失準備÷不良貸款額
不良率=不良貸款額÷貸款總額
從以上公式可以看出,三者之間存在內在的聯系:
撥貸比÷撥備覆蓋率=不良率
事實上,組合監管指標既然包含了“撥貸比”及“撥備覆蓋率”,也即不可避免地與“不良率”高度關聯,而且三者關系體現在:撥備覆蓋率與不良率成反比;撥貸比與不良率成正比。
結合筆者對部分上市銀行2011年一季度撥貸比情況(見表1)進行進一步分析,可知僅看兩個指標的組合可能產生局限性:
不同銀行機構之間,撥貸比大體相同,則不良率較低的銀行,撥備覆蓋率一定較高(例如表1中的寧波銀行和興業銀行等)。同一家銀行機構,在撥貸比一定的情況下,不良率降低,撥備覆蓋率自然得到提高——監管評價的導向正確。
不同銀行機構之間,撥備覆蓋率大體相同的情況下,不良率相對較高的銀行,撥貸比相應較高(例如表1中的工商銀行和南京銀行)。即使是同一家銀行機構,在撥備覆蓋率一定的情況下,不良率提高,撥貸比自然可以提高——這就出現了有違評價導向的局限性,似乎與監管的初衷不一致。
通過具體分析,某家銀行撥貸比雖然相對另一家較高或自身縱向相比有了提高,可能是不良率相對另一家較高從而撥貸比較高;或因自身不良率提高引起撥備增加正好滿足了“撥貸比不低于2.5%”的要求,使得“撥貸比”事實上不一定“只與貸款規模掛鉤但與貸款質量無關”,從而在監管實踐中可能產生與指標設計初衷不完全一致的偏差。
指標局限性的實證分析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銀行貸款損失準備計提指引》規定,銀行應按季計提一般準備,一般準備年末余額不得低于年末貸款余額的1%;銀行可以參照以下比例按季計提專項準備:對于關注類貸款,計提比例為2%;對于次級類貸款,計提比例為25%;對于可疑類貸款,計提比例為50%;對于損失類貸款,計提比例為100%。其中,次級和可疑類貸款的損失準備,計提比例可以上下浮動20%。特種準備由銀行根據不同類別(如國別、行業)貸款的特種風險情況、風險損失概率及歷史經驗,自行確定按季計提比例。
結合銀監會《指導意見》中監管機構對商業銀行撥貸比及撥備覆蓋率分別不得低于2.5%和150%的監管指標要求進行實證分析,可以進一步得出結論:如果忽略不良率的情況,僅將該兩項指標相結合,可能產生監管評價的偏差,或使得商業銀行的經營行為與監管意愿不一致,主要有以下兩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同一家商業銀行,在撥貸比必須達到2.5%的情況下,應提取的貸款損失準備總額已經確定,如銀行貸款總額為1000億元,必須計提貸款損失準備(以下簡稱撥備)25億元,則該銀行不良貸款額約保持在16.7億元時(此時其不良率為1.67%),即可滿足撥備覆蓋率150%的監管要求。
當該商業銀行不良率實際已經由1.67%下降為1%時(即不良貸款額由16.7億元下降為10億元,不良貸款減少6.7億元),可能其并不愿意進行賬務處理,仍然維持1.67%的不良率指標。因為不良貸款額下降,相應提取的撥備隨之下降,則撥貸比很可能變得不再達標。事實上,哪怕此種狀況下該商業銀行撥貸比不達標,該銀行的資產質量得到優化也是應該是正向評價的,但卻出現了“不達標”這一負面評價的現象。
具體分析如下:
假設極端的情況,減少的6.7億元不良貸款都是原屬于可疑類的貸款(即按50%計提撥備),如果進行正常賬務處理,回撥專項損失準備3.35億元(6.7×50%),增提一般損失準備0.067億元(6.7×1%),新的撥備由25億元降為21.717億元。則出現以下情況:
撥備覆蓋率=21.717÷10=217%(超過150%的監管指標,達標!);
撥貸比=21.717÷1000=2.17%(低于2.5%的撥貸比監管指標,不達標!)。
當然,人們可能要問,那商業銀行是寧愿將不良率下降為1%呢,還是更關注監管指標的合規呢?在《指導意見》規定的過渡期之后,商業銀行對監管硬指標顯然是不能違背的,而對于不良率指標,商業銀行可能因其只要與上季未發生負面變化而傾向確保監管指標達標為先;而且還可能通過保持比實際略高的不良率進行利潤調節。雖然利潤調節可以以豐補歉,平滑經營績效,但卻降低了商業銀行會計核算的準確性和對外披露財務數據的真實性,從而也使得商業銀行的經營行為與監管意愿不一致。
第二種情況。當以上情形發生在不同銀行機構之間時,也可能出現未將不良率一并考量帶來的局限性。
例如兩家商業銀行A和B,其貸款總額都為1000億元,均必須達到2.5%和150%的撥貸比及撥備覆蓋率的監管指標要求,實際的不良率均為1%(即實際的不良貸款額均為10億元)。但銀行A的名義不良率為1.67%(如前所述,為符合撥貸比的監管要求,不及時將已轉為正常的6.7億元不良貸款進行賬務處理),銀行B的名義不良率(與實際一致)為1%,外部顯示銀行A的資產質量不如銀行B。——與實際情形不符。當然,還可以結合撥備覆蓋率來看,此時,銀行A的撥備覆蓋率為150%,而銀行B卻為250%——似乎銀行B的風險抵補能力高于銀行A——但該評價與事實也不相符。由此體現了,僅考慮撥貸比和撥備覆蓋率兩個指標相結合,很可能出現監管評價的偏差和局限性。
當然,銀行A若將16.7億元的不良貸款余額(相應的不良率表現為1.67%)據實進行賬務處理下降為10億元,減少的6.7億元不良貸款余額將根據其原屬分類狀態(假設極端情況都為可疑)沖回相應金額的撥備,但因在撥貸比2.5%的硬性監管指標的約束下仍須計提總額為25億元的撥備,則銀行A出現撥備覆蓋率提高的現象,撥備卻未能因不良率下降而少
3dF9WnW/0QnngkrvqnlpUQ==提,利潤得不到更好的表現。——銀行A可能進行逆向選擇,只維持原有150%的撥備覆蓋率底線,而不及時進行不良貸款額降低的賬務處理。
誠然,銀行A對已轉為正常的不良貸款額不及時進行賬務處理,其披露不良率是1.67%或1%,在市場形象等方面會有區別,選擇似乎處于兩難。但當其遇有調節利潤等財務管理需要時,其選擇就可能不再是難題了。
另一種情形下,當銀行A和B的撥備覆蓋率相等時,其撥貸比與不良率因為存在正相關關系,可能出現銀行A的不良率高,則其撥貸比必然高——顯然又可能有違監管初衷,單純看撥貸比高是好事,但銀行A也許是因其高的不良率而達到更好的撥貸比,應該對其給予“經營不穩健、不審慎”的監管評價而不是相反。
總之,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在撥備覆蓋率的基礎上,銀監會引入新的監管指標“撥貸比”的目的,本是解決撥備覆蓋率指標僅對“已經發生的不良提取撥備”進行風險覆蓋存在不夠審慎的問題,并且希望撥貸比在大于2.5%的底線基礎上,引導商業銀行將該指標保持越高越審慎。但因這兩個指標與不良率之間存在勾稽關系進而使其出現指標的局限性,結論卻可能相反:例如在撥備覆蓋率一定的情況下,撥貸比越高,可能不良率卻越高,該商業銀行呈現經營不穩健的特點,監管要求必須趨于嚴厲而不是相反。由此筆者建議,銀監會在《指導意見》現有新貸款損失撥備監管指標的組合中,應當同步納入不良率指標進行評價,才能彌補監管指標的局限性。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