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寫意

也許是潛意識在起作用，住在繁華都市的人們，都要在陽臺上擺上花盆，在花盆里裝上黃土；有了黃土，才會有鮮活的生命的閃光啊！

然而，那么一丁點黃土，怎么能夠滿足人們感情的需要呢？

這時候，你不妨到陜北走走吧。

一到陜北，你就知道天底下究竟有多少黃土了！連綿不斷的、似乎永遠走不到頭的，那是黃土的山，黃土的溝，黃土的坡洼。熱月天還有點花紅柳綠的點綴，要是到了西北風刮起的季節，那黃土就全部赤裸裸地袒露出來了。山野和村莊幾乎沒有什么界線；村莊也是黃土的，人就住在黃土挖成的窯洞里邊。當你驅車前行的時候，黑亮的柏油路永遠在黃土的峽谷中蜿蜒，黃土永遠摩擦著你的目光。水是有的，可以說哪里有公路，哪里就有水，水總是在公路一側流淌；石頭也是有的，石頭就在水畔。但那水卻是細細的，淺淺的，石頭卻也比水多不了多少。如果把磅礴雄渾的陜北高原分解一下，無須細估，那當是萬分黃土，三分石頭，一分流水。來到陜北，你就是滾到黃土窩窩里了。這時候你不由得感到，時空的藩籬都不復存在，你觸摸到的，是你賴以孕育成人的衣胞了。

一切都讓人感到返璞歸真的愉快。天是那么明朗，地是那么溫熱，風是那么柔和。小毛驢靜悠悠地品味著人間的氣韻，而花翅膀的喜鵲就落在它們的背上，它們和諧相處，誰也不討厭誰。人和大自然間也完全是如此。就在這么恬靜這么美好的氛圍中，沒有任何矯揉造作的淳樸的愛情，便像山丹丹花兒一樣，于背洼洼，于山灣灣，亮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鮮紅的花朵。這兒沒有公園的長椅供戀人相偎。這兒更沒有旋轉舞廳。然而，這兒的飽含著糜谷香和天然氣息的愛情，卻像千層沙石濾過的井水一般純凈！

那一家又一家的崖畔上，常常兜滿了陽光，也輕蕩著喁喁細語。不用問，那是一伙做針線的婆姨女子。她們的眼前，或是公路，或是小道，那公路或小道就是她們的電視熒屏，熒屏上永遠插映著總也看不盡的人物和故事。這時候，往往就有一隊驢拉車走過。趕車的后生們，或跟著車，或躺臥在車上，都是那么樂天知命，逍遙自在；不知誰領先唱起一聲悠長嘹亮的信天游，后生們的嗓子就都癢了，都你一聲我一聲地爭爭搶搶地唱起來了。那情景，就如一群蟬、一群蟈蟈、一群雄雞競相爭鳴。原本像黃土一般缺少表情的后生們，這時候，都像氫分子一般活躍了。

他們一瞬間似乎都沒了軀殼，都飄飛成一縷縷激揚的感情。他們也許是唱給婆姨女子們聽的，也許是純粹為了自娛自樂，但這些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不趁著年輕唱幾年，在他們看來，那實在是枉在這世上走一遭了！

好像為了給這景致再添一點兒情趣，他們中間的一個穿紅背心的后生，空著手，沒拿鞭子，就走到路邊，折了一段樹枝，又跑著趕上車隊。哦，一切都是這么撩人情思！

你如果走進誰家窯里去，盡管那窯里收拾得清清爽爽，那小媳婦還總會急忙上炕苫被子，總怕你看見哪兒不順眼。要是你愿意留下來吃一頓飯，這下，他們全家都高興了，都忙活著做飯。要是你想吃蕎面，而他們家又偏偏沒有蕎面，就是借，他們也要立即給你借一盆來。他們絕不希圖你將來能給他們帶來什么好處。不。他們只是出于人和人之間的互愛之情。在這兒，絕無冷漠，絕無嫉恨，有的只是溫存和愛撫。他們總是自謙地說，“我們一身土腥氣。”其實，那土腥氣，才是最難得的古樸民風。

和他們相處久了，你便會發現，他們雖然整日看起來總是樂呵呵的，其實，他們的心里也有他們的悲哀。八路軍在這兒住過，北京知青在這兒住過，省上的下鄉干部也在這兒住過。他們喜歡人，特別喜歡這些遠道而來的男男女女。想起當年一起相處的日子，那是多么舒心，那是多么紅火！“可是他們走了以后，再也不回來了，真教人想啊，真教人牽腸掛肚啊！”往往就有白胡子爺爺惆悵地說，“唉！我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上他們啦！”不過，念叨歸念叨，卻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

雖然有幾絲陰云，但陰云轉瞬即逝。久遠地鋪在這些莊戶人心頭的，是藍天，是紅霞。有人說，陜北人最貼近黃土，因而最具有人類的自然本性，因而他們是最樂觀的，最豁達的，最喜歡把生活打扮得五彩繽紛的。是的，嫁閨女娶媳婦，逢年過節，他們總會大鬧一番。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這樣的日子。有嗩吶就要吹，有彩綢就要舞。有紅紙，就剪成窗花，貼在窗上。那些土生土長的鄉野名廚，更樂于借此機會，亮出一手。這時候，他們豐富的內心世界，才充分地顯露出來了。它填補了貧瘠的土地的缺憾。面對此情此景，你不能不驚異于人的蓬勃精神。那是黃土高原升騰出來的雄厚而凌厲的元氣。與此同時，你不能不對人類充滿了希望。曾經出現過的“世界末日”論調，完全是神經衰弱的表現，完全是無稽之談。你看你腳下的黃土有多厚！因為這黃土，人類的底氣是十足的，是可以越來越勃發出驚天動地的力量的！

（選自《劉成章散文》，有刪改）

閱讀上文，回答下列各題。

1.說出下列各句在文中的含意。

（1）一切都讓人感到返璞歸真的愉快。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人類的底氣是十足的。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文中畫橫線句子運用了哪些修辭手法？有什么作用？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本文寫了關于黃土地的哪些情節？請你用四字短語總結。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在行文中，為了表達對黃土地的熱愛，作者舉了哪些例子來作對比？請舉出兩個例子并加以說明。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