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見到張典婉,是在她于廈門下榻的旅館中。那天她剛從培田(福建省連城縣西南部的古村落,保有較為完整的明清時期客家古民居建筑群)風塵仆仆回來,興奮地描述著一路見聞,絲毫未顯路途迢迢所帶來的疲憊。后來幾天的相處中,我發現只要是關于客家的話題,她的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張典婉是客家人。
再次見到她時,她作為嘉賓出席哈爾濱書市上《蕭紅印象》的新書發表會,身穿改良式旗袍搭配牛仔褲,在臺上娓娓道來自己在臺灣閱讀蕭紅作品的經驗。也就在那天,我看到了她的《太平輪一九四九》大陸增訂版。
從2000年起意尋找太平輪的故事,到2009年《太平輪一九四九》繁體版出版,這本書她可說準備了近十年,而書中的人物,卻等了它六十年。
苗栗鄉下的上海生活
張典婉成長于臺灣苗栗頭份客家村,自她懂事后的記憶里,家里的生活就是上海式的:每天早餐吃蛋和面包,下午茶吃蛋糕;即使再困頓,家中少不了紅茶、咖啡與奶油,以及媽媽用自家果園里的水果做成的葡萄醬、橘子醬等;媽媽只要出門就都穿旗袍,周六或周日會拉著張典婉的小手去看電影。張典婉的母親,曾是一位“出門逛先施百貨,都有司機提貨”的上海富家女,在1948年局勢動蕩時,與家人坐“太平輪”到臺灣,跟著丈夫回苗栗老家定居,學種水果、剪枝、鋤草,從此當上客家媳婦。
“太平輪”是張家餐桌上的固定話題。母親每次擺下刀叉,都會不厭其煩地重復著,“這是坐太平輪帶過來的喲。”“那時候,要上船了,我拎了一個隨身箱,抱兩條狗,我喜歡狗,不能把它丟下海呀!”母親說著當年的故事,“太平輪沉了!還好我沒坐那班船,我才能坐在這里!”在張典婉的身邊,也不時有人提起太平輪:朋友、采訪對象;坐太平輪的,有太平輪經驗的;知道她的母親是坐太平輪到臺灣的,都會跟她聊起太平輪的故事。
2000年母親離世后,張典婉在整理遺物時,在一個上鎖的抽屜里,發現了父母的上海身份證,一張上海地契,一本記滿了上海時光與上海朋友聯絡方式的記事本。早已把籍貫從“江蘇鎮江”改為“臺灣苗栗”的母親,一生從未忘情上海舊事。張典婉發覺,自己從小所過的極度多元、混搭的生活,原來都是母親懷念上海的方式。
“那一刻,所有感覺都涌上來了,我決定要寫家族史,寫客家父親和上海母親的故事,故事里有一艘太平輪。”
鉤沉一闕時代悲歌
2004年底,正在美國陪伴兒子讀書的張典婉被“客委會”老同事楊長鎮的一通電話喚回了臺灣,投入與鳳凰衛視合作的太平輪紀錄片的采訪工作。楊長鎮顯然沒有忘記一同離開“客委會”時她說的“我要寫太平輪的故事”這句話。
其實張典婉早已找過太平輪的資料,發現在臺灣僅有幾則舊報紙上的報道。隨著紀錄片的宣布開拍,線索開始逐漸浮現。首先在基隆找到了當年由于右任題字的“太平輪旅客遇難紀念碑”(當年的港邊,60年來物換星移,變成軍營里不為人知的所在),之后網絡社群開張,報紙開始登載工作小組聯絡方式,熱心的長者們一一提供了相關人物的電話、線索。
2005年1月,張典婉與制作人洪慧真前往上海采訪,在上海檔案館,她們掀開了一頁頁被塵封56年的歷史:生還者的證詞、脫險自述,罹難者名冊,太平輪全船構造圖,船難失事經緯度手繪地圖,太平輪事件起訴書……
紀錄片定名為《尋找太平輪》,透過歷史檔案的呈現和一段段訪談,重建了生離死別的歷史現場:
1949年1月27日,年關前最后一班往臺灣的太平輪,原本有效賣出船票508張,但實際上船旅客,遠超過千人。因為趕著要運更多貨物上船,原定上午啟航的航班,改到下午二時,可是直到開航前,仍在進貨,當天午后四時半才開航。為了在戒嚴期間趕著出吳淞口,太平輪在黃浦江頭加足馬力,快速前進。冬日天暗得早,大船出港本應點燈,但時局緊張,行駛在吳淞口的大小船只都不鳴笛、不開燈。這天晚上海象極佳,無風、無雨,也無霧。
晚上約十一點三刻,船行至浙江舟山群島的白節山附近,與迎面而來的滿載木材與煤炭的貨輪建元輪呈丁字形碰撞,建元輪在五分鐘后滅頂,太平輪隨即下沉。不到幾分鐘,一片慘叫聲、呼救聲、哭聲,飄蕩在漆黑的海面上。大量旅客在寒冷的冬夜海上憑靠木桶、木板等載浮載沉,熬不住冰冷的,逐漸失去體溫而松手、沉沒。天亮以后,一艘途經的澳大利亞軍艦才將漂散在海面上的生還者一一救起。據官方說法,當時被救起的生還者僅36名。
在農歷年前,上千人的死難慘劇,為年節團圓或為閃躲戰火流竄的家族,多是一家蒙難,或僅存孤兒寡婦,生活頓失依靠。轟動臺海兩地的“世紀大慘案”,卻隨著兩岸政治局勢的變化,湮沒于歷史洪流中,受難者家屬的悲痛,從此緘默一甲子。
等待被治愈的傷痛
紀錄片只是一個開始,2005年播出后,更多沉沒在底層的記憶被翻攪了上來,更多線索和人物時有出現。
2005年5月下旬,張典婉在香港見到了生還者之一葉倫明,當時他已84歲高齡。太平輪船東的第三代通過部落格(博客)與她聯系。船長的子女分別于紐約和澳大利亞在部落格留言說,他們仍舊相信父親只是失蹤了。受難者家屬后代在家族企業的網站上撰文紀念未謀面的祖父。……
張典婉形容《太平輪一九四九》是一本等出來的書,等待深埋心底的傷痛愿意被抒發、被釋放。有些人提供了線索,再聯絡,卻像斷線的風箏。有些人勃然大怒,用力甩上大門,或在電話那頭,冷冷地掛上話筒,兩不相應。“有一位楊先生,我們打電話過去,他只說,‘不要再談了!我兒子叫我不要接受你們訪問!’啪一聲電話掛掉,去到他家又被他罵出來。后來他愿意講很多故事,講他怎么找他太太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難過。像王兆蘭女士(當年最年輕的生還者),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說她要整理情緒,整理好再告訴我。后來等了一兩個月才接受采訪,情緒還是一發不可收拾,我們跟她哭了一個早上。還有澳門的黃似蘭女士,我在澳門跟她一起生活了三天,從早上到晚上,一起喝茶、逛街,沿路聊天,她的情緒也是很久都沒辦法平復。”
雖然有著萬分不忍與不舍,但張典婉認為,“逝者受苦的魂魄需要祈禱安息,幸存者及后代的暗夜哭泣需要被聆聽”,“即使過去很久,很多人在聊起這些事情時還是很激動。他們知道有人要講出他們的故事。這是一種集體記憶,就像戰爭遺跡一樣,一方面憑吊歷史,另一方面具有集體治療的功能。后來這本書也成為臺灣一些宗教界和生命治療團體的教材。這些集體記憶,那么多的悲傷和每一個人活著的故事,它幫助一個人對生命記憶作階段性整理,或者提供別人活下去的勇氣。這是很意外的結果。”
2010年1月,太平輪紀念協會成立,并于5月份組織受難者家屬在舟山群島失事現場舉行了61年來的第一次海祭。隨著海祭消息的發布,更多失散的篇章涌現。張典婉把這些都增補到簡體版中。
尋找太平輪,一直在等待和進行中。
為小人物書寫歷史
追尋太平輪故事的過程,猶如拼圖,拼出那一夜的傷痛,也拼出一幅1949年前兩岸密切往來的圖像。據早年基隆港務資料記載,當年每天有近50個定期航班從上海、舟山群島、廣州、福州、廈門等地,往返基隆港。太平輪上,除了遷徙人潮,也有日常來往兩岸進貨、經商的臺灣本省人。《尋找太平輪》播出后,很多有著強烈省籍意識的人才終于了解到:原來另一些人有著那么多的命運變幻和悲歡離合。
圍繞太平輪,張典婉也展開了一幅幅關于流離失散、安身立命的人生圖景。太平輪由于乘載了太多的名人富賈,船難在當年轟動兩岸。但上千人的受難者,大多都沒有名字地存在于“太平輪事件”之下,是張典婉讓他們還原為具體的個人。她說,采訪時最關心的,除了當時的處理狀況,就是受難者家屬日后的生活。“這個事件造成多少的家庭妻離子散,改變了很多人的一生。臺中‘寶島熏樟’的吳能達,父親遇難時他才十一二歲,一下子從頂端掉到底層,小小年紀就擔負起家計。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一直哭、不愿意見面,第二次才愿意講,后來在新書發表會現場哭到不行。他曾經偷偷跑去基隆想要看太平輪紀念碑,他女兒都不知道。他們真的就是小人物,是躲在黑暗角落中哭泣的人。我覺得我的筆是為他們服務,讓他們講出自己要講的話,這是讓我努力下去的力量。”
作為轉述者,即使無法完全感同身受當事人的悲喜,但在別人的人生際遇中載浮載沉,其中的領受與感悟,卻有著旁人難以了解的沉重。2009年春天,張典婉在美國西雅圖,跪在滿地的資料前,一點一點完成了《太平輪一九四九》。她笑著說,當時是高中生的女兒反過來照顧她,每天買菜、做飯,提醒著“要吃飯啊!怎么沒有吃?”。“寫書的時候情緒很糟糕,一直沉浸在悲哀中。2009年寫完以后,我所有朋友都跟我說暫時不要再提筆。后來我就很理解張純如寫《南京大屠殺》后為什么要自殺。當年我在美國聽到她自殺的消息時,很訝異,但這幾年我就很能夠體會,因為那個情緒蠻悲傷的。只是我的性格比較開朗,情緒的轉換比較快。宗教的力量也有一定幫助,我在寫作的時候都念大悲咒,不然那個情緒壓力太大了。”
順勢而為,把握當下
世界知名刑事鑒識專家李昌鈺說:“如果不是太平輪事件,父親過世,我后來就不會去念警校,也不會走上刑事鑒識這條路,也許就與父親一樣選擇當一名商人吧!”因為換了船票而逃過一劫的劉費阿祥,搭乘早一班太平輪抵達臺灣,原本不識字、在上海幫傭的她,經過數十年打拼,成為臺灣的鐘表女王。……這些都是航向臺灣的故事,太平輪只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交織成歷史事件的,都是一個一個的個人命運,身不由己,顛沛流離,而后落地生根。
“你現在怎么看待命運?”我問張典婉。
“命運就是無形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也常常有很多巧合,你只能順勢而為。我自己也碰過很多生離死別,父母親去世,好朋友突然過世。過去我比較不能理解,但現在明白到中國人所講的‘把握當下’,就是努力地生活。每個人都有他安身立命的命運。我從小一直聽我媽媽講太平輪,可是小時候怎么想都不會想到我長大后要完成的一個使命,就是寫一本太平輪的書。我想這也是命運吧。”
身為客家人的張典婉,曾居住于美國,現在經常往返兩岸,血脈中流淌的遷徙因子,似乎讓她能更開放地定義“家鄉”。“你到哪里,那個地方就會是你的家鄉。現在已經是地球村的世界,人對家鄉的記憶,甚至生活的記憶,其實劃分為很多的人生階段。無論在哪里,只要好好過那一段人生的生活,那都會是你另外一個家鄉。”
太平輪事件發生后,船東中聯公司無力為千條人命賠償,也無法繼續營運。一位來自杭州的貿易商,買下了中聯在臺灣的房子,在原址開設“安平百貨公司”,欲為太平輪受難家屬提供工作機會。有的家屬則到附近的中華路擺攤子維持生計。
1960年代,臺北市政府在中華路沿縱貫線鐵路興建了八幢三層的“中華商場”,來自各省的新移民及臺灣各地進城謀生的人們紛紛在此聚居、經商。1992年,商場隨著中華路改造計劃而遭拆除,鐵路也實現了地下化。此處,正是現在臺北消費、休閑、娛樂的重要商圈“西門町”的所在。
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地方,都有著人們掙扎求存、安身立命的痕跡,在時光流轉的縫隙中,有的湮沒無蹤影,有的等待被挖掘。今日的繁華,拖曳著不為后來者所知卻讓親歷者念念不忘的往昔光景。
誠如裕隆集團執行長嚴凱泰為《太平輪一九四九》作的序中所說,“我們的幸福,只因為比那些帶著心痛記憶的人更多一點福氣”。書寫或了解別人的歷史,或許就是為了明白今時今地每一個存在的之所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