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夏日清晨,我與他睽隔南北。電話兩端,長長短短地聊起他的人生過往,他的知青歲月,他為費孝通做助手工作的體驗,以及《紙年輪》。細敘往事,語速緩緩,音質淳厚。張冠生的言談中,一種平實、理性與坦誠,雖未謀面,亦能細致感知。
張冠生說他天性趨向散漫,青少年時做過“解放全人類”的癡夢,后來似乎再也沒有明確追求,連讀書也是“好讀書,不求甚解”。
起初,張冠生并未想過要寫《紙年輪》。五六年前,他在《深圳商報·文化廣場》的“萬象”專版寫關于閱讀的文章,每周一文,隨意寫之。“當初隨意讀、隨意寫的時候,總覺得不要太讓編輯擔心存稿的事情,因此一般一個月發三四篇,后來是一次性十篇,到最后打算把一年的稿量一次性提供給編輯,編輯可以省心,我也可以安心讀點別的。”閱讀和書寫的積累,啟發了張冠生開始嘗試守著平民的視角,用編年的形式,以百年為期,勾勒一段紙年輪。
一百年,一百本書,一個人。
如今難得一見的個人閱讀,喚起眾人對紙上油墨的溫度和氣味的懷念。
自我啟蒙的記錄
張冠生祖籍江蘇,自小隨父母在河南生活。
憶及童年,“家中無庭訓,學堂不加課。幼時閱讀范圍沒有超出課本,偶爾去街邊的小書店看小人書,一般的一分錢看一本,厚點兒的要兩分錢。”張冠生猶記得小學某年看小人書看得癡迷,以至于在語文課堂躲在書桌后面偷看《西門豹》被老師發現,叫起答題,懵然中剛說出“西門豹送雞毛信”七個字,已惹得哄堂大笑。
童年的這點記憶何其淺薄,卻彌足珍貴。此后,長到12歲時,“文革”開始,只留下小小年紀佇立在街邊觀望街心焚書的記憶。
1972年至1977年,張冠生在河南開封市郊的一所干校,身份是知青。五年的知青生活,在黃河邊上種水稻、紅薯,挖溝渠、疏泥沙,“那段生活很艱苦,一個是生存意義上的,我在18歲到22、23歲之間,一年干下來還不夠自己吃,受餓。還有的苦,是精神上的,沒書可看。當時的書或者是燒了,或者是禁了,或者是鎖在圖書館里面。主流輿論里,書不是好東西,讀書也不是好行為,只能偷偷地讀。” 那幾年里,張冠生手抄過兩本書,一本是《羅曼·羅蘭文鈔》,一本是《從文藝復興到十九世紀資產階級文學家藝術家有關人道主義人性論言論選輯》。后者是張冠生為《紙年輪》搜尋舊書時唯一刻意找尋的一本,可惜尋覓未果,連當初的手抄書也不復見。
相對于“文革”時期滿眼毀滅文化的場景的“惡啟蒙”,知青時期即使極少量的“禁書”閱讀,已可算作是一種“自我挽救式的再啟蒙”了。
“改革開放以后,有一點轉變,有書可讀了。有一個景象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城市里面很多書店出現排隊買書的情況,有時候是徹夜排隊,甚至有的老師自己沒有時間,就委托學生排隊買書。我也排過隊,有一點如饑似渴的樣子,但又不是很知道該怎么讀書,讀什么書,也是懵懵懂懂。”
由彼迄今,張冠生將閱讀興趣保持了大半生,且漸漸有了一種緊迫感。“過去讀得太少,未來時間不多,趁著還沒有老年癡呆,希望每天多看幾頁,每年多看幾本,多汲取點思想成長的養料。這樣時間長了,生活中就有了一種常年綿延的充實感。”而《紙年輪》的嘗試,也可視為張冠生自我啟蒙的一點記錄。
閱讀的平民性質
《紙年輪》中的百本書,張冠生收集了九十多本,余下的幾本,譬如1959年版的《中國》,因為太貴,只是從朋友處借讀。張冠生買的最貴的一本書即是民國初年的《作文法》,笑說“破例了,花了400塊錢,但是很值。”
“價格貴的書一般不買,我買到手的,一般讀者也都買得起。我能找到的這些書,普通讀者也能找到。如果找不到,就不強求。”張冠生一直提醒自己是一個尋常讀者,不要有意無意離開尋常的閱讀狀態,甚至連搜羅書籍,張冠生也摒棄了圖書館等官方渠道,而是如一個尋常讀者跑舊書店、上孔夫子舊書網,淘書因此成為最難的事情。
“花了五六年的業余時間來寫,如果算上買舊書,資料積累,大概十來年。我想體會人和書的緣分,一本本碰上,買下,在家里看,而不是在圖書館里借著看。這樣可能更有意思,但比較困難。眼下舊書業不景氣,民國版的書不好找,民國初年的更難碰上。好不容易碰上一本,太貴,只好放棄,再去碰。”
“選書自然也是平民視角,我也不具備其他視角”,張冠生說,“這一百本書所呈現的,不是一個必然的書單,而是一個偶然的書單。我說到底還是一個普通的讀者。不同于專家學者關注的書,我的這些書,某一年可能是任何一本書,都是偶然湊起來的。”
當初,某本書中一句“閱讀平民的性質”觸動了張冠生以這樣的視角來寫這樣一本書。“我不為寫論文、評職稱,不為做學問、出專著,只是日常生活內容,如同吃飯、喝茶。這樣閱讀也不錯,至少在急功近利的世道,對預防得‘急病’有好處。把話說大點,書香社會的養成,光指望文人、學者、專家、教授讀書,恐怕不成。不靠讀書吃飯的人中有越來越多的人養成日常閱讀習慣,才有指望。”
張冠生說,這本書,從原料到素材、到成篇、成書,標準的平民買、平民讀、平民寫,天然的平民樣本。如果說它還有點價值,也就是多少能體現“閱讀的平民性質”的一個樣本。
給費老一份閱讀作業
張冠生與費孝通的淵源,不淺。
1988年,費孝通領銜民盟中央作“黃河上游多民族地區考察”。馮之浚教授推薦他參加課題組,承擔綜合報告和政策建議書的起草。當費老助手的經歷,就是自那時起直到2000年。其間,張冠生于1993年正式調入民盟中央工作。因為費老堅持常年田野調查,他們經常一年之中有半年在外。
張冠生回憶起1993年的夏日,他與費老在北戴河散步,談及上一代學者的時代背景的問題,“費老說,他的上一代學者既有才又有學,比如王國維、梁啟超;到他這一代,才還有一點,學就沒了;到我這一代,苦了,沒書可讀。”張冠生說,他多少能夠體會個中深意:正該讀書的時期卻趕上“文革”無書可讀的這代人,精神、文化營養先天不足,后天失調,才難有,學更無,怎能不苦?
“八十歲想起八歲該看的書”是費老晚年給自己“補課”提的一句話。因為費老自幼即在新式學校接受新學教育,未曾上過私塾,沒有接受正統的國學教育,時常羨慕前輩學人引用典故張口即來,因此自己老來補課。張冠生為費老的“補課”買書,自己也跟著開始補課,“為費老補課去買書的時候,我是五十歲上下,便去找自己五歲、六歲該看的書。”
“這次寫作,與費先生的治學根本沾不上邊,只是一份希望他看到的閱讀作業。”張冠生說,“假如費老還在,我這一點閱讀作業,可以讓他有一點點安慰。我在該讀書的年紀,沒書可讀,但是到了中年、進入晚年的時候,我努力去補課,不管讀出了什么,都可以多少給他點安慰。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沒書可讀,但是還沒有泯滅閱讀興趣。費老說中國文化特點時,總要提‘有祖宗有子孫’這一點,意思是傳承不斷。我們這一代讀書雖少,文化卻跳不過去,還是要經過我們這一代承前啟后。多讀一點,總好一點,按我理解,這本身能給老人家一點安慰。”
2000年,張冠生根據費孝通先生口述整理,出版《世紀老人的話:費孝通卷》,同年出版《費孝通傳》,使世人走近這位著名學者。《知道:沈昌文口述自傳》也是張冠生依費老的叮囑而作的。“一次說到老一輩花果飄零,費老說,趕快找老先生,做口述、多錄音,留下東西。”為費老和沈公做過口述歷史后,“覺得名人的事不缺人手,倒是平民的故事該去多聽聽,便撿起了曾經做過的一些平民口述,不緊不慢接著做,十多年來做了大概二十來人。”有熟悉他的朋友說,從這些著述一行行文字里能看出來,張冠生已然深受費老治學和調查方式的熏染。
是個人的,也是時代的
“黑墨印字在紙上留下凹的深溝,是凹的溝呵;經歲月經讀者的長久翻閱揚起的紙毛,留下的卷角、劃痕、破損、折裂……還有水漬和蟲蝕的洞孔。還有書主的署名,藏書章,及鋼印大跡……這些就像被顯微鏡、顯影液、望遠鏡拉到了眼皮底下,它們從歷史的塵封中走了出來。噢,竟然是如此模樣!”沈繼光先生在拍攝完《紙年輪》所收納的百本書籍后,在微光和投影下體味到了一種紙上景致。
1911年到2010年的一百本書,是時光與閱讀交相輝映的印記。舊事與新知,故人與溫情,在質樸的筆調之下,書籍也無可避免成為時代的折痕和注腳,映射著百年來社會文化的種種變遷,雖然張冠生說,這只是一部私人讀本。
閱讀是個人的,同時是眾人的,甚至是時代的。
1911年,中國歷史大開變局,《少年》雜志無疑澎湃著“少年強則中國強”的時代激情;1919年,胡適感知社會變遷對文學體裁的變化影響,用白話形式譯著了《短篇小說》;1940年的《輔仁大學體育競技運動手冊》背后,有“七七事變”背景下,北方三大名校南遷另組西南聯大的史事;1970年,《常用藥物手冊》一書引出葉至善先生當初在干校勞動期間與父親葉圣陶的家書;2008年,《見證: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口述歷史》……雖然張冠生一再表示,他只是就其所遇而漸成書陣,并非刻意選擇,但當書籍與社會的脈動合拍之際,就有了此起彼伏的共鳴。
沈繼光先生在《紙年輪》攝影手記中寫道:“感激作者,將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心憂天下的思索見識,融粹在《紙年輪》里。犀利的志向,正中了今日中國廣瀚土地和億萬眾生的巨大憂患。”這是一個人的紀念,卻可借此回溯一段百年過往,找到那個時代亙古不變的堅守、映照當下的缺失。
末了,張冠生說,“目前在續寫。在《紙年輪》基礎上,會再充實一百本書,呈現出一百本譯著和一百本中國本土作品,增加一個角度來感知歷史。因為這一百年,是中西方文化接觸、交流、碰撞、融合幅度比較大的一百年。這兩百本書并在一起,繼光兄所說的思索、見識、不變的堅守、當下的缺失……會能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