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尋常午后,從廈門大學醫學院下了車,徒步沿著大學路走上一小段,便到了琥珀書店。它就在沿街的一家簡小店面,對面是一排舊式騎樓,攏著一片老廈門的舊漁港風景。
廈門的老書蟲常來此地,因為早先廈門的幾家舊書店都在附近,例如“閩南風”和“思無邪”,可惜現今都不在了。“廈大一條街”拆除之后,曉風書屋也搬到此處,然今朝風采遜于當年。后來,琥珀書店也在此處落定,和曉風書屋恰好隔著幾爿商業店面。
從書吧到特價書店
琥珀書店,起先是一家叫做“且聽書吟”的書吧。如今海藍色的店招牌,寬大的玻璃墻,淺藍色的書架,仍保持著原先書吧的清新風格。
店主是一個叫默默的女生,二十五歲。默默說:“當初只是剛好人在廈門,那段時間也正好想著要做點什么,偶然間路過大學路,見到店面在招租,于是決定和另外兩個朋友開一家書吧。那年,2009年。”
“剛開始做的時候,沒想過要以書為主來經營,只是想要做一個有書有咖啡的地方。”但是經營一家書吧,對于三個女生來說,仍是一件不易之事。除了熱情,經營環節是關鍵。“那個時候經營上非常困難,做咖啡之類的工藝都是非專業的,學得也不是很精,很難把特色做出來。”
約摸半年之后,且聽書吟通過朋友介紹得到了特價書的渠道資源,在朋友的提醒下,開始進了第一批的特價書,放在架子的最下方,以原價五折的定價售賣,半個月之內有了極好的反響。
琥珀書店自覺做正價書跟廈門大型書店沒有競爭力,而且默默也從之前的懵懵懂懂到開始關注書業狀態,“想在特價書這一塊劈一個渠道出來,做廈門比較少人在做、甚至沒有人在做的事情。慢慢開始關注這方面的資源、進貨渠道,也得到店里面一些客人的幫助。”
曾有一位臺灣的蔡老先生路過書店,買了很多書,半個月后又來到琥珀書店,帶了一本《臺灣書店地圖》,還親手做了一些臺灣書店、咖啡館的簡報,以此鼓勵琥珀書店,讓默默了解、借鑒臺灣一些獨立書店的狀況和經營模式。
到2010年底,且聽書吟從書吧基本轉型為特價書店。一樓以特價書為主,二樓的咖啡場所仍舊保留書吧的形式,成為一個輔助性場所,“二樓很安靜,一些老客人常常借以看書、寫字”。為了契合特價書店的定位,店名也從“且聽書吟”改為“琥珀書店”,以“琥珀”之意,立志用心做好書業這一塊。
“琥珀,在我看來是一種時間沉淀后的東西,書也是。這跟我們現在經營的特價書和古舊書的意義是契合的,古舊書有時間上的質感,即使是店內的特價書,也是經過時間擇選的。所謂暢銷書,經過一兩年之后便會變得不暢銷。只有好書才永遠是好東西,好東西就一定會有市場。”
“查令十字街84號”式的關懷
琥珀書店并不刻意去選擇書籍,每次進書,大凡是根據店主一己之興趣加以選擇,自己閱讀興趣以外的則詢問一些老書蟲的意見。
“一開始,最怕店小積貨,影響流通,所以基本上都是單冊進書,而且確定它從品相和內容上都是優質的,才敢進三五冊,要保證書一到就賣完。”因著這個原則,琥珀書店流通和經營狀況在短短半年內逐見起色。目前,琥珀書店的書籍已不再局限在文學類書籍,種類還涵括藝術、歷史、社會、哲學等領域,力圖打造書店的人文氣質。“思無邪”的老翁先生也一直鼓勵琥珀書店增加古典文學等較為冷門的書類,希望書店能夠堅持下去。
大部分的特價書,均以半價出售。琥珀書店讓利之厚,自然成為書店的競爭優勢。如今琥珀書店每個月會進三四次書,300~1000冊不等。每次新書到,一個星期內三分之一便會銷售出去。到書的傍晚,總能看到琥珀書店的門口擠滿了廈大學生的單車。“讓利那么多來賣書,其實只是我的一種心態,是一種關懷。”默默甚至略帶玩笑地說,“很多時候,我很不希望我的客人買書回去又不看,我也不愿意我不喜歡的客人買書回去。”
古舊書籍也是琥珀書店用心經營的一個門類。臨柜臺一處書架堆放的古舊書,大部分都是不愿意將書籍賤賣的老客人、高校的教師到店內通知店主上門收購的,“因為很多書都是時間沉淀下來的,我也實在不愿意低價收購。”因此,除卻教輔類,大部分書籍都被琥珀書店收入店中。
那些六七十年代出版的書籍,被舊主用黃色的牛皮紙包裹著,書脊上尚可辨認已漸褪色的鋼筆手寫書名:《七劍下天山》、《小窗幽記》……書香亦尤濃。琥珀書店也特意提供了古舊書的寄售服務,只為那些不忍見書籍被賤賣的讀書人。
此外,琥珀書店的套書也不在少數,例如《萬象》,以及諸如《宋詩話全集》、《國學大師叢書》等等。琥珀書店的一些顧客是專門為尋套書而來的,即使其中有一些書籍尚未收集完全,也總有顧客圍著書籍流連不去,徘徊再三,仍抱書而歸。畢竟,便宜淘到市面上難得的套書是讀書人的無上樂事。
雖然琥珀書店并不通過網絡銷售,但還是有很多外地客人通過網絡平臺,讓琥珀書店定期向他們發送書目,俟新書一到,挑書、打包寄過去。因為考慮到運送成本問題,所以這些客人訂購的數量也不在少數。除此之外,琥珀書店也為讀者訂購大陸市場鮮見的臺版書籍,頗有點“查令十字街84號”的味道。
在默默眼里,她的付出與顧客的愉悅感是對等的,彼此的關懷也是對等的,甚至有的時候,她和書店從客人身上得到的更多。
做書店,最怕的是孤獨
琥珀書店的很多常客都是“思無邪”的舊客。在“思無邪”風光的四五年時間里,他們聚集在“思無邪”淘書、聊書,后來“思無邪”消失,他們只能轉移至附近的曉風書屋,直到琥珀書店開店,這一群書蟲重新找到心儀之所,常約聚于此,淘書、喝茶、聊天。
書店往往最能體現一座城市的精神氣質。北京有萬盛書園、上海有季風書園、南京有先鋒書店、紹興有南方書店,廈門縱有“光合作用”,卻鮮見小型的獨立人文書店。
很多人覺得廈門的書店太少,即使是在廈門大學周邊,書店也屈指可數。琥珀書店的一位老客人說,“書店越多,對各自的經營越有好處。做書店,最怕的是孤獨。如果多一些小書店,我們會花一整天的時間來逛書店。”
“做書店,最怕的是孤獨。”一言道出琥珀書店的處境。從2009年到去年最艱難的時期,對琥珀書店來說,并不是資金造成困擾,主要的是沒有得到周遭的支持和人群的關注。“那時還是做正價書的時候,打八八折的優惠。很多顧客進來逛一圈,當面便說不必在這實體店買,可以去網上買。”那個時候,默默開始懷疑實體店的意義在哪里,“最消極的想法是,覺得不如開漂亮的飾品店、服裝店,來實現女孩的夢想。至少壓力不會那么大,少了質疑的眼光和矛盾的想法,經濟上也不會有那么大的壓力。”一個女孩、一家小書店的堅持,讓當年創辦經營“思無邪”的老翁先生以及曉風書屋的許志強先生也不由得贊譽其勇氣。
也幸好還有一批用買書來給予琥珀書店支持的讀者。琥珀書店正是在這種精神回饋下堅持下來。不少客人甚至排斥、拒絕網絡購書,堅持到琥珀書店這樣的實體書店購書、淘書。
以任何形式的堅持
除了書籍,一樓還陳列著廈門本土手工藝人制作的麻質書袋書衣、店主從手工作坊淘來的各種青瓷碗碟,長條板凳、舊式打印機等頗有意趣的玩意兒也是店內隨處的驚喜。當年書吧留著的這份清新文藝、悠閑自在,合了廈門的文藝氣息,恰成了這一家年輕書店的風格。
默默笑說自己很懶散,也不懂得如何經營。每天早上十點半開門,晚上十點關門,這樣的閑暇時光卻也開心,那些小書店經營者進退維谷的窘境她似乎從不顧及。但是,默默也坦言,出入書店的年輕客人很少,除了一小部分附近的學生之外,絕大部分是三十歲以上的讀書人,而且老者居多。但琥珀書店一直嘗試用各種方式吸引更多層次的讀者進入書店。
先是舉行朗誦會,如今是每周六下午在二樓放映電影、紀錄片,吸引更多的年輕人走進書店,也豐富書店的文化氣息。雖然作為獨立書店,琥珀書店只具雛形,未形成一定的專業性,但是特色已逐漸顯現。
上文提及的“思無邪”老翁先生,當年是廈門書蟲中有口皆碑的人物,卻在經營了幾年舊書店之后,轉到福州通過孔夫子網絡售書。而今倒常與琥珀書店聯系,鼓勵琥珀書店“一定要有信心,要堅持,做下去會非常好玩。琥珀書店現在把一幫客人又重新聯系起來,非常欣慰,等于在繼續做‘思無邪’的事情。‘思無邪’也堅持了很久,但是很可惜,現在網絡售書失去了太多的樂趣。”個中情結,不言而喻。
默默說老翁先生更像個純粹的讀書人,其實,她也是。雖然當年誤打誤撞進入這個行業,開起這家書店,她未曾抱有太多的奢望,但是時隔兩年多回想起來,心境變化卻很大。她說不出哪里不一樣,只是說,覺得自己更坦然、淡定。“雖然當初并沒有奢求得到什么,但是現在沉淀下來的東西更多。”
她說,開書店,要堅持的東西很多。
當那些最頑固的傳統讀書人都拿起Kindle,當那些獨立書店變得岌岌可危、銷聲匿跡或者迫不得已轉向網絡銷售之時,我們尚可欣喜見到琥珀書店這樣的本土獨立書店出現在城市角落,無論以何種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