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飲食書,用“民以食為天”破題本來算得上萬無一失,我卻猶豫了好久,不是怕那會變得像學生作文,而是我發現這其實是從領導視角衍生出來的話語;領導說這話,關注的是“喂飽”。當然,更愛把這掛在口邊的是百姓沒錯,只是使用時一般都不理會話里的政治含意,用法語境有時類似“我最喜歡吃”。我不是領導,也不為味蕾主導,只知道本書作者馮一沖博士任教社會學,外國人那句“汝乃汝所食” (you are what you eat) 放到這里大概會對口味一些。飲食除了以“果腹+享受=人之大欲”的形態出現,那比天空更無遠弗屆地關乎人格發展的,其實是廚房內外、餐桌上下觥籌交錯的繁文縟節。
初看作者簡歷,在“政府政務官”、“公共行政人員”、“大學講師”等一系列職銜里,見到了“酒店西廚”這一項,不期然想到“廚房里的人類學家”莊祖宜(個人博客:http://blog.yam.com/tzui,當中文章曾結集成《廚房里的人類學家》一書,2009年臺灣大塊文化出版)。跨越專業、兼收并蓄的人無法不令人佩服;配備學術頭腦挑戰刀光烈火,“一手執筆,一手拿刀”,現身說法自當較一般老饕文章可觀,單是其對飲食的一往情深,必然讓旁觀的讀者都感到熱烘烘。人類學研究生莊祖宜擱下論文投身廚房,記下了種種鮮為人知的行業見聞,更重要是發掘出業內人也未及細想的有趣現象。坦白說,我拿起《吃掉社會》時,只是想著這些滿足窺探欲望的廚室機密而垂涎,沒料到馮博士另有抱負,兩門學科畢竟是兩門學科,人類學家在深入田野以后歸化成為快樂土著,社會學家則繼續手握利刀解剖食物的終極意義。本書的黃黑裝幀與插畫甚為可愛醒目,卻非為可口而設,我早該留意書中原來沒有半幅食物圖片。馮博士說好是走出廚房,不像莊師傅那樣留在廚房里。馮博士是老師,埋首食材不忘帶出理論觀點,除了通過漢堡包看全球化這些基本功夫,也有從食品污染帶出風險社會學說,至于將分子廚藝的興起聯系到社教化,探究食物到底有沒有所謂“真味”就全然是學者風格了,難怪馮博士沒能一直當廚師。平心而論,有些章節我略覺扯得太遠了,節與節之間的小錦囊,則顯然脫胎自香港老師用心良苦吸引學生的點子。書中提到好些古典和著名理論,如涂爾干的《自殺論》、功能學派、“麥當勞化”等,在每篇之后又附有延伸書目,有社會學根底的人可看作溫故知新,對于不知道什么是社會學的讀者,未嘗不是很好的入門課。
華文世界飲食書寫數量何奇巨大,饞嘴的香港人亦將近全民 OpenRice(注:香港著名飲食網站,詳盡包含港澳以至深圳食肆資訊,用戶可自由發表食評,有不少專業用戶),但正如馮博士所指,流通者多為食譜食評,雖熱也有人寫飲食風俗的隨筆掌故,然而對飲食文化系統化的思考研究卻沒能成為顯學,須知馮博士當年于美國學習廚藝,老師當真還包括人類學家!
我又不由得想起我很欣賞的英國名廚Jamie Oliver,我其實倒不太理會他的食譜容不容易好不好吃(反正那因人而異,對嗎?),我佩服他是因為他沒有將烹調食物當作廚師的最高使命。別誤會,我想說做好菜色是廚子的本分,但廚師的帽子應該指得更高更遠。目睹肥胖問題日益嚴重,Oliver在社區推動食物革命促進健康,指導人們自己制作廉價優質飲食,拒絕垃圾快餐,深信食物改變世界。
這是廚師走出廚房,把專業技藝推到更廣闊境界的故事,倒過來也一樣。在一體化的現代社會,謙謙君子想遠離庖廚已不大可能,庖廚會主動來影響你,絕不仁慈。“有得吃”固然是基本需求,要“吃得好”就不應只限于味道,了解食物的生產背景、供應情況,搞懂(即使未能搞定)食材處理烹調,不難發現其中政治經濟倫理衛生環環相扣,選擇錯了,折了道德、損了環境、壞了健康,最惱人的當然是買貴了菜。飲食社會學不是象牙塔內吃飽沒事干,而是重新檢視庖丁的千年智慧。書中有一節讓我印象特別深刻,話說還是廚師的馮博士一次煮意大利面,找不著煲蓋正自躊躇,同事二話不說拿起盤子蓋上,問題迅速輕松解決。或許每個人都應看看廚房內的熱鬧風景,廚房是個蠻不講理的地方,卻又道理滿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