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一個讀過《哀艷是童年》的人,勢必無法忘記里面關于愛的種種辯證,犀利、精準、卻又蘊含某種不能妥協的溫柔。《界線》里被階級和權力切割得世故的小女孩,《浮血貓》對于女性、身體、性別議題等既貼切又鋒利的描述,《奸細》則揭露了身處社會底層的矛盾與現實。仿佛私密散文,卻又擁有小說絕對的戲劇性與虛構能力,架構在現實之上顯得力道十足。文體已不再是劃分兩者的重點,而是在她筆下成為一種新的敘述可能。于是我們記住了這個敘述者的名字,胡淑雯。她在2006年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哀艷是童年》,書封潔白如雪,中央隱隱浮現女性內衣抑或是子宮的橫切面,多么好的象征。夾帶著獨特風格的暴烈與溫柔,睽違五年,她終于帶來長篇新作《太陽的血是黑的》,以理性之眼,書寫不正常的現實種種。
任何一個讀過《哀艷是童年》的人,勢必無法忘記里面關于愛的種種辯證,犀利、精準、卻又蘊含某種不能妥協的溫柔?!督缇€》里被階級和權力切割得世故的小女孩,《浮血貓》對于女性、身體、性別議題等既貼切又鋒利的描述,《奸細》則揭露了身處社會底層的矛盾與現實。仿佛私密散文,卻又擁有小說絕對的戲劇性與虛構能力,架構在現實之上顯得力道十足。文體已不再是劃分兩者的重點,而是在她筆下成為一種新的敘述可能。于是我們記住了這個敘述者的名字,胡淑雯。她在2006年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哀艷是童年》,書封潔白如雪,中央隱隱浮現女性內衣抑或是子宮的橫切面,多么好的象征。夾帶著獨特風格的暴烈與溫柔,睽違五年,她終于帶來長篇新作《太陽的血是黑的》,以理性之眼,書寫不正常的現實種種。
只有文學可以收容不確定
在見到胡淑雯之前,對她的想象全是聰明、機敏且冷酷的,“實在太多人這樣和我講過了?!焙琏┬χ绱俗匝?,笑聲爽朗,作風利落,一頭卷發披散在肩上,她說自己根本就是一個傻大姐,愛哭愛笑,與最親的朋友玩鬧時,狂野、爆笑、下流、三八……和她“小說里的形象”根本格格不入:“這表示我還真是個創作者呢。或者說,寫作將生命雕塑得更深更立體,將個體帶向連自己都不熟悉的自己。”胡淑雯說:“通過寫作我才發現,我跟自己好像不太熟?!鄙磉呌H密的朋友也說,看到她的照片都認不出那是誰了,相差真大:“很僵硬啊,我不習慣為了宣傳而被拍照,照片應該是和喜愛的人們所留下的紀念,不是一個寫小說的人需要去負擔的?!笔堑模龔牟环Q呼自己是作家或小說家,更屢屢糾正別人叫她“老師”,那原本就不屬于她的身份:“如果一定要一個稱呼的話,好吧,我會叫自己文字工作者?!?/p>
在開始專職寫作之前(事實上這種說法也不精準,她覺得自己其實是專職鬼混,有點心虛),她搞婦女運動,寫充滿戰斗力的文宣、口號,也當過記者、報紙編輯。“我所做的事情可以稱之為,把資訊處理成大家習慣的樣子,改變或破壞某些成見。報紙原本就是一件朝生暮死的東西,它所能做的改變其實非常細微,這當然是有意義的,但對我個人而言,就會覺得自己付的代價太高了?!贝鷥r是什么?胡淑雯認為,生命里頭最珍貴的乃是時間,她并不否認這個工作本身以及對其他同業者的價值:“但我發現我并沒有辦法在這個價值上,擁有我自己。”在工作了12年之后,她終于作了“不再上班”的決定,想要試試看自己在這個可能性下能活多久。
這樣的工作經驗對自己的寫作有影響嗎?胡淑雯坦言其實不太有關連,工作是工作,寫作則是另外的事。但在這之中也產生了新的意義,“在婦運團體里,我后來發現自己無法再寫那些充滿戰斗力的口號了,口號需要被人讀懂,所以要簡化,但當復雜的事情開始被簡化之后,它其實真的沒有那么簡單?!焙琏┱f,“現實一點都不簡單。我不相信有絕對的是、絕對的非,我也對所謂的‘政治正確’感到非常的厭煩,那表示必須要策略性地去說、或者不說某些事情。在這樣的狀況下,真的只有文學可以收容‘不確定’,那些曖昧不明的、復雜的、歧異的……”
胡淑雯的聲調輕柔而緩慢,令我想起那些一再出現在書頁暗影中,所謂的失敗者,邊緣人,那些“不正”的他者,不就是她小說里所不斷描述的對象嗎?“是的,文學甚至有能力收容‘惡’,這些不屬于人間的生命樣態。”于是在《太陽的血是黑的》序章,智能障礙的鄰居男孩“小光”便搖擺著侵入了女孩李文心的童年之夢,看見她的裸體與自己還沒啟蒙、卻已知道要勃起的性。那樣純真又暴力的場景,為讀者拉起了小說的簾幕。
寫壞了的那本小說
階級、身體、孤獨、愛以及傷害,這些在前作《哀艷是童年》里已是一再書寫的命題,每一篇短篇小說都鋒利入骨,直指人心,充滿了蠻橫的魅力。也正因為那樣的“首次出手”太過驚人,忍不住令人好奇她接下來的書寫方式,是否都會如此的“用盡全力”?對此胡淑雯自言有點矛盾:“我知道正是因為這種強烈風格讓我被記住的,我是那種暴沖的人,想寫就寫,但接下來我在想,是不是要拋棄這種風格呢?”處于這種矛盾中的她,也曾一度想延續這種方式,想拋棄又想建立,但最后改變她的,卻是讀者,“我有一些很重要的讀者和朋友告訴我,這樣的語言給人壓迫感太重,好像作者就是要出拳把你撂倒?!币虼?,胡淑雯嘗試改變路數,希望下一本書讓讀者可以呼吸,“有空間去自行詮釋,更有空間去困惑,因此我試圖把語言風格放松一些,不要那么緊繃,不要把力氣出盡,留一點余地給別人。”
然而,風格絕非一朝一夕就可轉變,在這樣的摸索過程中,就誕生了所謂的“寫壞”的第二本書,“我那時就是想放松,卻松錯了方向。”在《哀艷是童年》之后,花了好長的時間寫就,原本已經送上了編輯臺,暫名為《臺北人》的作品,就這樣在臨出版前,被胡淑雯一手擋了下來。雖然其中包含了她很在乎、很帶感情的主題,她卻知道自己真的寫壞了:“我不想出版一本在現實面前站不住腳、甚至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小說?!被蛟S任性,但這也是身為一個寫作者該有的堅持,該割舍的割舍,才會知道什么該留下,“第二本書的不出版跟廢棄,終究是有意義的,花費了時間與力氣去發現自己‘怎么錯’,或是怎么‘少錯一點’,我覺得這是很有價值的,只有犯錯才能給予的經驗?!?/p>
因此在新書書封上,她大方寫上:“2008,寫壞了第二本小說,作廢?!辈环裾J、不磨滅這本書存在過的事實,這個做法像極了胡淑雯的風格,也老引讀者好奇,光是座談會上就不知被問過幾次?!鞍ミ?,我其實只是想表示,我那時沒在偷懶,是真的有在寫,只是寫壞了而已?!彼凉M臉笑意地說著?,F實是錨,令她停下來好好思考,才有能力繼續在小說的海洋里遠渡。
現實一種,廢五金似的粗糙感
對于小說,尤其是自己筆下的,胡淑雯有一種對現實的敬意。“寫小說,尤其要對現實抱持誠意與敬重,避免剝削現實、剝削角色,以成就小說。有鑒于此,我的筆法傾向節制、再節制?!彼龔牟换乇墁F實,認為有些故事應該被寫出來,有些傷口則不該遺忘,或許正如《太陽的血是黑的》扉頁所寫的引言:“我曾向往遺忘直抵心之消亡,卻無法放棄追求,追求記憶帶來的自由。”遺忘什么呢?正如胡淑雯在書里借著敘述者李文心之口,拾遺了《欲望街車》電影里被刪去的段落:白蘭琪的初戀男孩是個同性戀,三人行未果后男孩舉槍自盡。這段重要場景在電影里完全沒有出現,同性戀成為一種需被刪去的名詞,被刪除的反而最重要,那么我們或許可以繼續數算,瘋子、變性人、性侵受害者、窮人以及……政治犯。
他們手無寸鐵,還沒來得及呼救便被貼上標簽,惶恐地被時間逐漸遺忘發臭,這些有口難言者都成為胡淑雯筆下最關注的人物,情節不需刻意,只因那些都是真正存在過的。現實如洪水般一波波隨記憶涌起,補足了制度底下,那被暴力所刻意掩埋的真相:“正因為對現實保持敬重,我對‘政治正確’沒有興趣,任何標簽化的解讀,全都是‘反閱讀’或‘不閱讀’,是一種對小說的輕蔑?!闭驗檫@種對現實的敬意,胡淑雯才能保有自己的風格,真誠地書寫他們的孤獨及其暗影,也代替那些無法說話的傷口發言。
現實從來不是細致美好的,而是不斷以一種粗糙感摩擦著生命,這也是胡淑雯的寫作狀態?!懊總€寫作者,都應該把握自己的那一分粗糙,并且鍛煉這份粗糙,讓它發出廢五金的光澤。如果有的只是纖細的情緒、浮夸的表演欲,很可能沒辦法寫出真的能撼動人心的作品,每個寫作者必須穿梭于高尚與低俗之間,崇高與平庸之間。”胡淑雯說:“像王文興寫《家變》,寫的是平庸:體制的庸常、想象力與理念匱乏者身為人的庸碌,他不能‘以平庸書寫平庸’,于是創造了一種對抗平庸的、新的文體,破壞力十足,將‘現實’變得陌異而生疏。”
高尚與低俗,崇高與平庸。這兩者相依相存,互為表里。于是她寫街頭的泊車員,有個洋名字查理帕克,生活在臺北,卻具備了鄉下人的粗俗、疲憊、暴躁,每日為了討生活在街頭賣命,卻期望女兒能越過界線到達另一邊,成為能夠給他小費的、不同階層的人。也寫大官的后代,權貴子弟小海從小受精英教育,沒事便喝飯店下午茶,手握銀制刀叉搖晃酒杯,無數女孩獻殷勤,卻愛上受害者后代的女孩。李文心的外公,正是讓海爺爺在判決書上簽了名,送進綠島一關就是十幾年的人。“臺北人在沉默中學會遺忘,遺忘大逮捕的恐怖,連監獄都洗去了血污,化身游樂園的大飯店……”臺北軍法處化作來來飯店,保安處成為西門町,歡樂掩蓋了記憶,但胡淑雯不曾遺忘,也不容許她筆下的角色遺忘,而是要他們正正當當、理直氣壯活在現實里。
文學,精神上的朋友
胡淑雯不愿意做個失去歷史的人,她珍惜自己的記憶,也珍惜自己以外的記憶:“當人受到某些現實的撞擊后,會忍不住想對他人訴說。”但在臺灣,這樣的歷史一旦透過政治語言來述說,便會變得劍拔弩張,成為一種工具:“最能收容這些歷史記憶的其實是小說,只有小說能夠溫柔且慎重地面對這些?!焙琏┤绱苏嫘模翢o保留的信奉著文學。
話題一轉,她說自己已經在構思下一本書了,可能會寫一個徹底的愛情小說,或者在愛欲和反抗間掙扎的故事:“文學對我而言,是我被現實強力摩擦許久之后,才找到的精神上的朋友,到后來變成戀愛的對象。跟文學談戀愛是很快樂的,他不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小玩意,在同時接受了現實之后,才發現了對文學扎實的熱情,因此我變成一個嚴肅的讀者,再成為一個寫作者?!被蛟S正是因為如此巨大的愛,讓她溫容且寬容地,書寫那些徘徊在人間的孤獨暗影,站在同一條界線悄聲說:是的,我同意你們,太陽的血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