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政亮沒有想到,小小書房的新書分享會討論會如此熱烈。
許多年輕人參加了這次活動。他們中有人坦言自己是大陸電視劇迷,跟著大陸觀眾一起在網絡上同步追劇,并和志同道合的朋友邊看劇邊討論,還會透過網絡結交大陸的朋友。他們向李政亮提出的有關大陸的問題都非常具體,比如如何到大陸求學,某所學校條件怎樣等等。對他們來說,大陸可能是未來讀書、工作、生活的地方,兩岸議題于他們早已超越了政治的范疇。而年紀更長的讀者則是來補課的。一位耳順之年的教授告訴李政亮:“以前看臺灣報紙不讀大陸新聞沒問題,可現在好像不行了。”
李政亮,土生土長的臺灣人,在2000年到北京大學讀博士之前,一直居住在臺灣。在大陸生活的近十年里,他念完北大的博士,到南開大學任教(期間赴巴黎兩年),與大陸女生結婚生子。作為這個世代的臺灣知識分子,他在大陸有融入的身份并持續生活多年。2010年,他的第一本大陸文化觀察書籍《走進都會中國》在臺灣出版;2011年,他再接再厲以《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一書亮相,并受到臺灣媒體關注。
隨著兩岸關系越來越日常化,臺灣書市中深度書寫大陸的書籍獲得媒體高度重視,這其中包括大陸小說家余華的《十個詞匯里的中國》,大陸新一代評論家許知遠的《未成熟的國家》、《極權的誘惑》、《祖國的陌生人》被密集引進,此外更為大宗的大陸書寫來自西方作家,這里面唯獨缺少“臺灣觀點”。
的確,“如今,兩岸關系對臺灣來說已經越來越重要,不過兩岸關系的內容到底是什么?現今臺灣主流想象中的大陸,不外乎是世界工廠加世界市場,簡言之,就是廉價勞動力加新興富豪階層可怕的消費力。在這中間看不到關于大陸現今思想脈絡的討論、社會型構的辯論。”(引自《走進都會中國》)李政亮來自“大陸現場”關于流行文化的介紹、日常生活感受的書寫,有非在地生活者無法擁有的洞察力以及獨特的觀察視角。
進入真實的大陸
如同所有臺灣五年級末段生一樣,李政亮的大陸印象來自教科書。小學時候相信大陸同胞都在吃香蕉皮;秋海棠葉上的東北仍是九省;某某鐵路與某某鐵路交匯口是一種遙遠陌生的強記。1980年代兩岸開放探親時,跟著父親返鄉探親的表哥,帶回的一張一角人民幣,是李政亮與大陸最近距離的接觸。
2000年臺灣第一次政黨輪替。選舉時,相較于臺灣記者關注候選人之間的權力對抗以及李登輝與陳水扁之間吊詭的傳承,海外記者更關注兩岸問題的報道與分析,然而面對海外記者的這些問題,所有候選人的回答都非常制式。李政亮說,制式回答的背后大概就是對大陸沒有更多的了解,這增加了他對大陸的好奇。
也是在這一年的夏天,在朋友的引薦下,李政亮第一次到大陸參訪,行程包括北京、上海、南京。在南京參觀職業技術學校的時候,看到一大堆人一起上電腦課,李政亮對這些人離開學校后在社會上會站在什么位置抱有好奇;在書店里,看到一些城市書寫的書籍,他很好奇大陸人是如何書寫像北京、上海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看到介紹西方自由主義的翻譯書,他又好奇自由主義在一個社會主義社會的知識圈里,占有怎樣的位置?
另一方面,作為五年級末端的人,他的成長過程伴隨著臺灣社會變遷的尾聲。無緣把握整個臺灣社會變遷的全貌,讓他對另外一個社會的社會變遷有很濃厚的興趣和期待。就這樣,李政亮放棄原本赴德國求學的計劃轉而到大陸讀書。在當時,這是一個很多臺灣人都“看不起”的決定。
如此觀察大陸
“在我看來,大陸的景象就如同萬花筒,每轉一次就會有截然不同的景觀出現,其景象時而讓人驚艷,時而讓人疑惑,時而讓人無法理解。這種差異,一如村上春樹的小說《挪威的森林》結尾的‘我現在到底在哪里’所呈現的茫然與錯置感。”(《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自序)作為文化觀察者,李政亮試圖分解組成萬花筒的每一塊玻璃片。在兩本書中,他以時間軸和關鍵詞的方式梳理大陸十年來的發展脈絡,用政治大事、流行文化變遷、重大社會事件三條脈絡去展示大陸社會的復雜和變化。“這些事件既有嚴肅又有輕松搞笑,還有反諷。特別是最近幾年,嚴肅的、搞笑的、反諷的都壓縮地存在于這個社會。”
1990年代初電視劇《編輯部的故事》的熱播,被李政亮收入相關大事記的年表,并在書中多次提及。在他的文化觀察中,這部電視劇在大陸非常具有指標性意義。“它在大陸影視史這二十年里是很重要的。那時,大陸開始醞釀本土影視作品的制作,平民主題、寫實主義的東西得到了發揮。另一方面,大陸電影這幾年都是大片化,大資金投入、明星演出、歷史題材。我提到這部90年代初的電視劇,其實是有一種回望的意思,就跟大陸現在很多人懷念80年代一樣,我覺得寫實主義是大陸影視作品里很重要的一塊,但是寫實主義的電影從2003年張藝謀的《英雄》之后就在大片風潮里被淹沒了。”而這種寫實主義的東西也是現在臺灣電影里所沒有的。李政亮最近在觀察《鋼的琴》這部電影在臺灣的反響。他認為這部電影是臺灣觀眾有可能接受的。“《鋼的琴》在大陸主旋律影片中殺出了一條新路,剛好它所表現的寫實主義的東西是臺灣一直沒有的,而且電影里涉及到大陸社會背景的東西也相對較少。”
對社會事件,李政亮也試著做一些判斷,判斷的依據來自大陸左派以及自由派的觀點。李政亮這樣界定所謂的“左派”和“自由派”:“在大陸左派至少有兩種不同的群體,一種是沿用共產黨的界定,‘烏有之鄉’網站是重要的代表。另一種是‘新左’,是從英國1960年代開始出現的講國際主義的左派,他們跟‘烏有之鄉’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關注弱勢群體,但是在很多地方仍有不同,比如語言的使用,在‘烏有之鄉’看到的多是戰斗式的語言,在‘新左’看到的多是學術性的語言;此外,一個強調民主主義,一個強調國際主義。而在‘自由派’這邊也至少有兩種觀點,一種是傳統的古典自由主義,追求市場的開放、公平、憲政主義等等,代表人物是秦暉;另一種則是新自由主義,強調經濟發展與國際接軌,代表人物是張維迎。”
一件事情出現后,李政亮至少會參考這四種不同立場的人的看法。
眼中現在的大陸
不過,雖然這四種看法的立場和想法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都在討論宏觀的中國在這個世界的位置,還有這個宏觀的中國內部社會的變化。這個共同之處,對李政亮來說,“太大了”。對于這四種不同看法,他有許多的疑問。“為什么不放在生活的層面上?為什么不在具體的生活里,去實踐、去改變?”
曾經,李政亮很沉迷對這四種不同觀點的研究(有關這四種的書寫很多也很精彩),可慢慢地,他發現這四種觀點里提出的看法和生活的改變并沒有多大關聯。“那些觀點都只是在書里面,是學院里的東西,里面寫大陸必須變化,必須改革,可是這些東西并沒有發生在現實生活當中,并沒有發生在你去看病、孩子上學當中,這些東西并沒有帶來改變。所以我有時候會懷疑,這些宏大的,不管左右的立場到底有什么意義?當它沒有辦法變成一個行動的時候,當它沒有辦法變成生活中實際上的改變的時候,它們的意義在哪里?”
來大陸十年,李政亮覺得自己對大陸的了解已經差不多了,以前事情發生了,他會去找不同的觀點作參考,現在已經有自己基本的判斷,而且大概能猜出持不同立場的人會發表怎樣的言論。
“我覺得現在卡在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最黑暗的時代,兩種力量在拉扯。經濟至上的發展主義依舊有很強大的力量。另一方面,隨著經濟的崛起,管理主義也慢慢取得力量,與之相對的民間社會的聲音也越來越大,這種聲音勢必會跟越來越強的管理主義有一個碰撞。這個碰撞的結果會怎樣?不知道。我還在觀察中。”
好社會:另類思考大陸熱
十年下來,李政亮成了大陸經濟、社會、文化發展、變化最劇烈年代的見證者,也親身感受臺灣民眾對大陸看法的轉變。頭幾年寒暑假返臺,朋友們多以獵奇的心態向他詢問大陸發生的事情,并抱著聽聽就算的態度。慢慢地,朋友們會主動向他打聽大陸的事情,有時是某一件具體事件的始末,并常常希望能聽聽他的意見。“這種態度轉變的背后是兩岸政治、經濟的變化,然而在一些流行文化上也跟早些時候不一樣了,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文化上的扭轉。早些時候,臺灣人大概會覺得臺灣的流行文化在大陸會引起很大的重視,而現在,比如前一陣子臺灣有一部電視劇叫《小資女孩向前沖》,‘小資’這個詞其實是大陸的流行語。”
“面對與世界工廠并存的大陸,以及轉變中的兩岸關系,其格局越來越不是專家學者口中高深的策略之類的復雜言說,而是一般民眾日常生活中可感知的現象。臺北士林夜市的攤販可能會賣一盤蚵仔煎或是臭豆腐給慕名而來的大陸觀光客;某個新竹高科技產業的從業人員,可能被派到北京出差;中部某個工廠底層員工,可能擔心老板結束臺灣的經營西進大陸等等。”這是李政亮眼中兩岸關系在臺灣的現實狀況。
雖然他的大陸書寫著重在梳理,但是他仍以一名觀察者的角度,向臺灣提出了思考“大陸熱”的另一種方向:從好社會的角度思考大陸熱。在他的觀點里,所謂的“好社會”,“好”是被大家定義的,不是政府說了就算,也不是政策符合大企業的利益就是好,而是要照顧到社會弱勢者的意見。“每個人在新的兩岸關系之下,都存在不同的利益,也因此,面對兩岸之間未來可能的進一步互動,必須從實際面出發討論,照顧到各方的利益,去定義何為好社會,如何關注弱勢,并維持這個好社會。”
“臺灣的焦慮,大部分來自一幕幕在大陸上演的富豪傳奇、房地產飆漲等等消費神話,面對傳奇的神話,不如反思什么是好社會,并以此延伸作為兩岸對話的基礎。因為社會畢竟是你我這樣一般的人民所構成的。”李政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