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今日香港,飲食似乎是耗費多于需要,例如大部分人往往吃剩許多食物,這或關乎飯菜量或胃口。不過,在婚禮喜宴中被浪費的食物往往更多,而且大都很完整。另外,香港茶餐廳數量之多也是驚人的,這么多人從事飲食業,每天未被消費的食物諒必十分可觀。《剩食》作者就在書中說明,堆填區超過三分之一的垃圾本來就是食物,它們因為成為餐廳眼中的“廚余”、“剩食”而被拋棄,結果因腐爛而變成真正的垃圾。
由于這類題材一直不被注視和討論,所以《剩食》這本書在香港引起的關注其實是一種可悲的遲鈍。文化評論者鄧小樺引用社會學家鮑曼《廢棄的生命》的觀點作討論此書的論題:“廢棄物既神圣又邪惡。”但鮑曼亦引用了瑪麗·道格拉斯的說法:“沒有生來就是‘廢棄物’的東西”,廢棄物出現是因為在人的設計中被指定為廢棄物,因而被賦予“神秘,令人敬畏、害怕和厭惡的本質”。鮑曼指出現代消費社會對廢棄物的迷思,而在現代人消費的背后必然產生另一后果,那就是“耗費”,它就是我們日常消費中的“剩余物”。“耗費”不單意味著生產相對于目的之過剩,更意味著“食物/垃圾”的對立本來就由這類目的來定義,我們可以說:“沒有生來的‘剩食’。”
從“農產品”到“食物”,從“食物”到“剩食”,我們仿佛回顧自身飲食文化所催生的經濟生產過程,《剩食》的作者不勝其煩地穿梭于水果攤、超級市場和酒樓、酒店、高級餐廳及茶餐廳等食肆,作出詳實可信的整體調查。由于本身的密集人口,香港飲食業自1980年代起一直空前的繁榮;而且每天總有那么多旅客在街道上徘徊或在酒店里吃喝,這小小的城市對食物的需求比哪里都要多,也比哪里都更講究,所有過期食物都難逃被當作“剩食”來處理的命運。環保署花了很多錢來處理大量的“剩食”,可是很多“剩食”其實是可被用作肥料或成為“食物”的,《剩食》所探索的“食物環保”問題,不單關乎個人的經濟問題,也關乎整個社會的經濟問題。
而且這不單是經濟或社會層面的問題,更屬于公民參與的問題。日本以及韓國、臺灣等地區都已習慣了將食物回收,日本在這方面的成績固不待言,韓國和臺灣的環保業和食物回收運動也普及到民間層面,已變成了整個社群的參與了。
反觀香港,雖曾有非政府團體推廣環保意識,卻怎樣也只能成為中產階級里的風尚,地球之友環保事務經理朱漢強就告訴《剩食》的作者:自1970年代開始,香港的環保運動就開始“走樣”,變得中產階級化,結果在普羅大眾心目中,環保就是西方的和中產的價值。但如果我們要問為何普羅大眾如此抗拒“食物回收”概念,我們更應該問:香港人日常的飲食習慣,究竟怎樣承傳了傳統的“溫飽”觀念,而這種觀念又如何在迅速城市化的過程中被扭曲,排除了“儉食”的美德,只短視地盼望“大魚大肉”,并害怕處理“廚余”的功夫。香港人處理剩食的方法只求方便,頗令人想起思想家齊澤克在一段短片中討論垃圾時說的話:人們以為沖廁便可讓厭惡之物(他指糞便)從個人世界中消失,但那“嫌惡之物”依然存在,正如我們把“剩食”倒掉,亦不過自私地將它從自己的世界中排出,后果卻由整個社會去承擔。
當然我們的大問題往往是由日常生活的點滴凝聚而成的,例如果販每日扔掉的腐爛水果、茶餐廳給方包切掉的面包皮,或者酒店餐廳客人吃剩的殘羮,酒樓廚師砍下的菜頭,這些“剩食”本來可以運用自然方法處理。作者提出許多實踐經驗的例子,從“Bokashi”(食物發酵)到引入蚯蚓等不能否認,香港農業的式微阻礙了食物回收再生的實踐,而且政府的鼓勵和商界的推行(如嘉道理農場的“廚余”回收計劃)一直成效不彰,但透過個人(如家庭主婦)或私人團體(如屋苑)試行。從這些現象,也可見香港人整體的因循守舊,要打破陋習則只能由零星的個人行動開始。
即使由個人行動開始,作者也提醒我們要改變自己的思維。書中的師奶團體就發現身邊任何廢棄的食物都是“黃金”,如豬鼻、菜頭等都可再處理然后賣給養殖場和流浪狗場,這正好是一種珍視身邊所有資源的思維。我們也要考慮私人生活對整個社會的影響,韓國和臺灣的民間實踐,更反映人們對公共領域的珍視,設法減低私人空間對前者的負面影響,從生產機制中的消費者改變成一個積極行動的公民,這些都是值得借鑒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