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有句家喻戶曉的老話: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句話本身沒錯,但它只說了一件事的前一半,有情人終成眷屬,成了眷屬之后還有漫漫的幾十年人生路,能不能偕老而終,還真不是說得準的事。筆者藏有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的老雜志《萬象》,上面有周璇與嚴華的“分手告白”,我另收藏周璇嚴華蜜月時的圖片,兩相對照,一聲嘆息。周璇嚴華,世紀情人,雖成眷屬,未能偕老。
央視《百年歌聲》欄目是一檔極具水準的回顧性節目,音畫結合得十分成功,懷舊的氛圍一時間把觀眾帶回到如夢如幻的老上海歲月。《百年歌聲》中講的最多的是周璇。令我沒有料到的是當年上海的老報人,《萬象》的主編陳蝶衣老先生居然還健在,“九五至尊”的老人頭腦清晰,口齒利索,回憶起四十年代的往事,表情十分豐富,完全不像一個快滿百歲的老人??吹疥惖率刮蚁肫鹆怂骶幍摹度f象》;聽到周璇唱的老歌亦使我聯想到她和嚴華在《萬象》上的“分手告白”?!栋倌旮杪暋分羞€有嚴華的妹妹,述說往事,一口哥哥、一口周璇,記憶猶新,音容宛在。
《萬象》雜志,一九四一年八月在上海創刊,外型靈巧、十分惹人喜愛;內容也十分豐富,萬花筒似的,以刊有周璇、嚴華“分手告白”的這一期為例(第一卷第二期),包含有鄭逸梅《消夏談》、包天笑《寫信》、范煙橋《沈云英代父守孤城》、張恨水《胭脂淚》、胡山源《畫網巾》、魏如晦《太平天國史料鉤沉》、陶秦《宋氏三姐妹》等。
周璇和嚴華這一對玉女金童,當年甚是羨煞天下有情人,天之驕子,時代寵兒,卻在婚姻上失敗。我總有一個想法:一個女人的第一次戀情,第一個情人,第一次婚姻極其要緊,這關系到她一生命運的走向。周璇的悲劇就根植在她的“三個第一”中,這為以后的種種不幸埋下了苦果。男人則不甚要緊,第一次選擇的失敗,還可以從頭再來。嚴華比周璇多活了一倍的壽命,男人的抗擊打能力終究強過女人。所以,任何男女之間的悲歡離和,我總是多同情于女子一方。
周璇的《我的所以出走》,嚴華的《九年來的回憶》以特載的形式,大黑體字的形式出現在《萬象》的目錄頁。周璇文化低,不會寫文章,她說“《萬象》的編者要我為這件事自己說幾句話。直到現在,還有許多人捏著認識我的人寫的介紹信,前來找我,訪問我,因此我的心情很不寧,而且我又不會寫文章,不過我的心思,倒是確有些話要想說,《萬象》的編者能夠給予我一個機會,我是很感謝的;現在,我忠實地記錄下我的話,詞藻方面,我請另一位同情我的小姐為我修飾,這是我所不必諱言的。”
周璇是個直率的人,她說“我首先要告訴諸位的,就是我是一個畸零的人,我不知道我的誕生之地(只知道是常熟,不知是在哪一個村落)。不知道我的父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边@么坦誠的話,在已經成名的明星嘴里是絕對聽不到的,假如他們有這么一段難以啟齒的來歷,千方百計掩蓋還惟恐不及呢,哪能白紙黑字地大白于天下呢。
對于“為什么要出走”的拷問,周璇用羅素的話來回答“寧愿戰斗以死,不愿忍痛以生!”周璇說,“說起來,自然是一件痛心的事,我除了我的事業之外,還有一個幻想中的美滿家庭,不幸這一個幻想只成功了一半,它變了!變得很可怕,于是我不能不和這個可怕的環境訣別?!痹凇段业乃猿鲎摺防?,很少見到憤怨的話,言詞平靜,通篇只對“嚴華說我帶了銀行存折走的”一節傳聞進行了辨白,最強烈的帶有情緒的話也只是對“誤解我的人以為我帶了錢跑了”表示“我只有悲憤”。
嚴華的文化比周璇要高不少,嚴華創作過許多令人難忘的歌曲,《九年來的回憶》一開頭便宛如一首凄婉的歌:“九年,夢一樣的綺麗,也是凄愁的畫面,她在我的心版上永遠留下不可磨滅的憶念。我想,或者上帝給予一個人的生存的條件,是必須接受一些痛苦,一些創傷?!边@段話很優美,且滿含哲理,嚴華是才情橫溢的。
嚴華仿佛不是在辯解他和周璇之間的恩怨曲直,更像一位詩人在傾訴“失戀之痛”——“今日,我在陰沉沉的夜晚,看漫空的月在走,云在飄,我似乎無法寄托我的身子在這世界里面。我聽到一些勞工們制造鋼針所迸發的力的吶喊,我開始撫慰破碎的心片,我拭著紅腫的淚眼,向自己說:忘記過去這情感走過的足印,創造我未來偉大事業的新生!”嚴華和周璇有一點是一樣的,都是把這次婚姻的終點看作是新事業的起點。周璇說“我既然為了生存的意義而從桎梏中解脫出來,自然我需要以更大的努力,為我的事業,為我的前途而奮斗,我可以堅定地說:我的生命將會比娜拉更積極的。”
嚴華似乎也是很有教養的人,在長長的《九年來的回憶》中只有一小段涉及婚姻破裂的原因——“現在應該要說到我的夢的碎破了。周璇突然出走了。她為什么要走?是我虐待她嗎?我可以用一種迷信的說法:上面有天,下面有地,當中是我的良心,我絕對不承認虐待過她,非但我沒有虐待過她,而且我要說:我實在待她太好了,平常愛護她的身體,顧全她的名譽地位,調劑她的生活,無微不至?!眹廊A引用一句名言“今日的愛情,是明日的仇恨;今日的愛人,是明日的仇人”。筆鋒一轉,嚴華呼喊“愛情以外,尚有事業;愛人以外,尚有國家?!蓖馊藷o論怎樣,也不可能單憑這兩篇文章判斷周嚴婚變的是非曲直,我們只有表達莫大的惋惜。
六十年時光梭梭駛過,當年周璇嚴華這一對玉女金童的結合與分離,后人惟有一聲嘆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百年歌聲》,絕代佳人,“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見證了“周嚴之變”的陳蝶衣已是世紀老人,《萬象》雜志也已成為舊書店的珍品。人往風微,往事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