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晚侵入這個山村
看門狗遠遠地吠叫
我推開柴扉凝望著黑夜清冷的孤寂
看到月亮打著寒顫
不明白狗為何對著空山狂吠
而冷月正悄然溜走
這是日本近代象征主義詩壇先驅萩原朔太郎早期首部詩集作品《吠月》中的一段詞句,字里行間不啻充滿清冷、倦怠、虛無的色彩,藉此表達出詩人本身向往孤獨陰郁的厭世情感和思想,而詩中屢屢帶有特異感覺的新式口語亦受到詩壇高度評價,被視為確立日本口語自由詩的里程碑。
從中學時代便開始投入詩歌創作,并坦承染上了無可救藥的孤獨癖、不愛和他人接觸,萩原朔太郎自況從小就只能躲避著旁人的目光、害怕暴露,不斷地戰戰兢兢地四處逃竄,這位“幽愁的極端陰郁者”終其一生都被各種各樣的恐怖幻覺煩惱著。
詩境畫面中,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墨黑的天空,卻教人更看清世間所有孤寂與焦躁原是彼此牽扯糾結、難舍難分,而出自繪畫界好友恩地孝四郎(1891~1955)筆下的《吠月》裝幀構圖仿佛就像是作者本人想在月夜的草地上永遠釘住自己憂郁影子的幽微寫照。
恰好也就在這一年(1917),恩地孝四郎同時發表個人生平第一部版畫集《幸福》,自此開啟了他正式邁向版畫創作暨裝幀設計的專業之路。然而在此之前,恩地孝四郎原本只是東京美術學校的一名輟學生,在校期間曾經和素有日本“大正浪漫”美譽的抒情畫家竹久夢二(1884~1934)往來頻繁并在多方面受其影響甚深,后來也陸續替其設計了不少作品封面,例如《小夜曲》(1915)、《夢二抒情畫選集》(1927)等,甚至還在夢二主導的藝文雜志《櫻さく國 白風の巻》開始發表插畫與詩歌創作。
時間回溯一百多年前,當時日本近代歷史上最重要的美術團體——“白馬會”(即“白馬會洋畫研究所”),乃凝聚了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藝術家毅然折沖于傳統與創新之間,并且引領著日本畫壇從傳統浮世繪過渡到現代抽象繪畫及平面設計領域,其標志著某種承先啟后的關鍵角色可好比上世紀臺灣戰后初期“五月”和“東方”畫會,在那經濟和物質生活條件都還很困乏的年代,他們一方面咸以推動現代藝術為宗旨、致力于突破現狀大膽實驗,另一方面更和島內當代藝文界同好彼此砥礪扶持,共同追尋現代主義在文字印刷和視覺媒介延展的更多可能。而彼時正值大正、昭和年間,包括像是藤島武二(1867-1943)、橋口五葉(1881-1921)、山本鼎(1882-1946)、石井柏亭(1882~1958)早年皆與日本文學圈內眾多詩人小說家們往來熱絡,也因此留下了不少書籍裝幀美術設計作品著稱于世,遂逐漸發展出一種帶有浪漫文學性格的美術風潮。
其中,同樣身為“白馬會”初期成員、被譽為日本“現代抽象版畫先驅”且身兼詩人暨插畫家等多重角色的恩地孝四郎,在他畢生長達四十五年的創作生涯當中,從其弱冠之齡開始出道畫畫做設計,直至他六十四歲因病辭世為止,總共留下了大約六百件封面設計與插畫作品,舉凡純文學書刊、童書繪本、學術論著、寫真集、百科事典等各種書籍類型幾乎無所不包。就作品的質與量而言,恩地孝四郎委實堪稱近代日本裝幀領域第一大家。
前年(2009)夏天,適逢日本大正時期曾經和恩地孝四郎交往甚密的詩人小說家室生犀星(1889~1962)誕辰一百二十周年,因此位于日本石川縣金澤市的“室生犀星紀念館”(該館為詩人兒時故居)特別舉辦了一場前所未見的美術設計展,主要展出恩地孝四郎生前的日記、版畫、插畫原稿,以及他替室生犀星設計裝幀的二十六冊書籍等,以茲悼念兩人畢生寫手合作的藝術成就,名曰“裝幀之美:恩地孝四郎與犀星的饗宴”。
話說由于私生子身份之故,室生犀星出生后不久就被寺廟領養,在寺中長大。十二歲小學輟學,當過金澤地方法院工友,二十歲后到東京漸漸在文藝雜志發表作品,幾度于貧窮、浪跡的生活中獨自鍛煉寫作技藝。在他二十四歲(1913)時,與著名詩人萩原朔太郎、北原白秋,以及畫家恩地孝四郎等人相識并締結出深厚的友情,之后陸續組織以研究詩歌、宗教、音樂為宗旨的“人魚詩社”(1914),以及共同創辦詩歌雜志《感情》(1916),二十九歲那年(1918)出版詩歌處女作《愛的詩集》和《抒情小曲集》,隔年發表自傳性質濃厚的長篇小說《性的覺醒》,均引起文壇極大反響。
追索昔日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期間,作為樹立日本近代抒情文學典范的先驅室生犀星與萩原朔太郎等人,他們何其有幸地接收了自明治維新革命之后,經由大正民主時期所引進的歐洲各種自由前衛藝術流派思潮,當時的知識分子只要有心都能接觸受其熏習。此處端看恩地孝四郎當年跨刀替這些文壇老友精心描繪的書籍封面,包括從圖案造型、線條裝飾乃至字體(書名)設計,里頭一筆一畫均顯見早年源起于法國巴黎的Art Deco(裝飾藝術運動)之莫大影響,其造型線條大多著重對稱、重復的幾何結構,在色彩方面則偏好使用鮮艷的純色和對比色來形塑強烈華美的視覺印象。
簡言之,恩地孝四郎的裝幀作品可說是運用顏色與線條等視覺元素所融合生成的一組形象之詩,不惟展現出兼具傳統裝飾與現代平面設計的雙重性格,且更同時富含了濃濃的詩意和抒情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