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世情、風俗、掌故、詩賦、詞聯、思想、藝術、隱喻、謎團……無論從伺種角度看,《紅樓夢》都是一部奇書,致博大而盡精微。它的藝術魅力和感染力從它誕生的那天起延續至今,沒有絲毫消減,各種以《紅樓夢》為題材的藝術作品層出不窮,人物畫是最常見的形式之一。
古典小說的人物畫很重要,它能夠幫助讀者建立起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成為小說人物和情節描述的有力補充,故“繪圖本”通常都很暢銷。后來有了供小朋友閱讀的連環畫,畫里的人物往往因循繪圖本小說提供的“肖像”模本,以致一些人物形象如照片一樣深深地印在我們的腦子里,成為一種共同的“心理圖像”,一直影響到后來的影視作品的人物造型和觀眾評價。記得當年《三國演義》、《紅樓夢》等電視劇一公演,感覺片中人物與我們的心理圖像幾乎“完全重合”,以致觀者給出的第一評價首先是“像”!
歷史上最早的《紅樓夢》人物形象,可以追溯到清后期改琦的紅樓人物繪畫。據《清史稿》記載:“琦,通敏多能,工詩詞。嘉、道后畫人物,琦號最工。”上世紀60年代,中國書店從民間搜求到《改七薌先生紅樓夢冊頁》,共39幅,乃印制發行,對后世影響很大。茲后,紅樓人物繪畫,雖代不乏人,總覺得難脫窠臼,能提神醒眼者鮮。
3月8日,在一個小型展覽會上,涂漱維老師的數十幅“金陵十二釵”畫作不經意的一次展出,竟一時轟動了南昌畫壇,有人一連數日來展廳揣摩端詳,也有不少人詢問售價,提出購買收藏。業內行家比較一致的評價是:“有新意,有突破!”
涂漱維,女,號蠶石,高級美術師、教授、南昌畫院特聘畫家、江西女藝術家協會常任理事,從事美術創作近40年。她的早期作品以油畫等色彩畫創作為主,上世紀90年代后轉向中國畫,具有扎實的素描、色彩、造型、構圖等美術功底,尤其擅長人物畫,作品曾在全國、省市數十次獲獎,眾多作品被美國、香港等海外人士收藏。
在我的印象中,涂老師是一個十分堅毅執著的人物。在一個藝術家大都表現得“很藝術家”并且“很商家”的年代里,你會覺得涂漱維素樸得幾乎不像個藝術家。她非常鐘愛她的繪畫事業,以致喧鬧的世界離她似乎很遠。她生活在喧鬧之中,內心卻能夠靜到沒有一絲雜音。近年來,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于研究敦煌壁畫中佛、菩薩、飛天等人物的藝術造型。我去過敦煌,也看過涂漱維的敦煌題材畫。你幾乎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將現代與古代的韻致,在水墨與色彩中調合融會得那樣奇巧和自然。你甚至可以在她新鮮的墨韻中看到時間的皸裂和歷史的斑駁。她的那些畫可以叫人一眼看出很“像”敦煌,卻已是一種完全印象化、氣韻化了的敦煌。
涂漱維老師的組畫《金陵十二釵》,最早繪于2006年,第一次嘗試采用沒骨畫法以突破既往的程式,賦予人物一種迷蒙之美,隱約并有些深邃的感覺。2008年至2009年間,涂漱維重拾工筆畫法。她決計在傳統技法里探索新的創造。
傳統工筆紅樓人物,多作古代仕女造型。你可以看出那是古代人,卻無從判斷她們是哪朝人。就像傳統戲劇服飾一樣,不管哪朝哪代,一色的明代裝飾。涂漱維的畫是從反復讀書并對照研究古代服飾史入手的。她在《紅樓夢》書中發現了“寶玉身著箭服”的線索。箭服是清朝服裝中最具代表性的服裝,大致延續了盛唐袍衫的樣式,其特點是在下擺處開衩,通常皇室貴族開四衩,平民開兩衩;箭服的袖口部位有外翹的“箭袖”,形似馬蹄,又稱“馬蹄袖”,行禮時,要抖手快速地將“袖頭”翻下來,再行半禮或全禮。于是涂漱維便據此將她的紅樓人物定位為清人裝束,創造出一組大膽突破傳統程式的新的人物形象,并賦予人物特定的時代特征。
然而,清代裝束在繪畫表現上又似乎存在一些先天不足的缺陷,其質沉厚,很難產生“草衣出水,吳帶當風”一類的飄逸感,影響畫面的生動,必須進行藝術的再造,否則必顯刻板呆滯。涂漱維想到了影視劇。她將劇中那些身穿清裝的人物當成模特仔細揣摩,對著電視畫速寫,將影視人物動感活泛的身段、表情、頭飾、背景融入到她的繪畫當中,創造出十分生動傳神的藝術形象。為此,她看了不少影視劇,然而這個“拙劣的觀眾”卻說不出劇名和故事情節。
涂漱維的紅樓人物能給人一種詩意的體驗。“她們”從傳統的造型與情景“定勢”中解脫出來,以青春花季最美麗活潑、最能給人審美愉悅的姿態和表情,百般婉轉地呈現給觀者。她創作前的必修功課是《紅樓夢》詩詞研讀,從中捕獲人物性格與內心世界的蛛絲馬跡,冀圖“以詩境開拓畫境”。她筆下的黛玉不再是人們司空見慣的那個荷鋤葬花、顧影自憐的黛玉,而是一位楚楚動人的青春少女。淡雅的色調,眉目間閃爍的情思表現了她的清麗高潔,“花自無言鳥自羞”的人物個性活脫在宣紙上;她畫迎春,以“游來寧不暢神思”的詩意和繁花景象揭示“迎春”的內涵;畫探春,僅用“萬里寒云雁陣近”暗她的遠嫁,畫面依然充滿青春的喜悅;她甚至想到了用“寶鼎茶閑煙當綠”來寫照王熙鳳,通過隱含的“治家”的特性來削弱鳳姐兒潑辣強勢的一貫印象,盡展金陵十二釵共有的大家閨秀的氣質。
在傳統工筆畫技法中,涂漱維揉入了很多西方繪畫元素,如一定的體積感、豐富的色彩感和細膩的色階變化。同時,又巧妙運用一定的裝飾手法營造現代感,諸如以沖染制造肌理,用金銀線詮釋富貴豪華,給人帶來全新的視覺享受。畫面的色調處理更是別具匠心,成為人物性格差異化表達的渲染劑。史湘云醉臥花叢,畫面呈紅火的色調,熱情而奔放;林黛玉徘徊竹林,采用的是偏冷色調,優雅而寧靜。
涂漱維筆下的金陵十二釵,全部定格于十二位人物一生的華彩階段,青春年少,天真爛漫,錦衣玉食,富貴溫柔。也許有人會說,這樣的表現似乎思想性不夠深刻,沒有寫出人物的悲劇性命運,從而達到對封建社會批判之目的。但是,依我看,這恰恰是作者獨具一格的精神所在。《紅樓夢》的結局無疑是悲劇性的,在大廈傾圮之時,金陵十二釵一個個難逃濁世顛沛、玉殞香消的悲劇命運。那么什么是悲劇?照魯迅先生的說法,“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撕毀給人看”。因此,你把事物描寫得越美好,反而越能達到巨大的悲劇效果,越能造成深入肺腑和骨髓的痛!
順帶說一下,在中國文化中,一種能夠進入市場掛上墻壁的藝術作品,應該有吉祥的表現和寓意。有些東西很有些思想性和深刻性,在專門展廳掛掛可以,卻不能登堂入室懸在墻上。忌諱,是一種文化心態,也是一種民俗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