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沒有

我躺在七月的沙灘上想起了你

1

那時我們剛認識。那個夏天，我們高考完，在同一家服裝店打零工。就是那種站在門口吸引顧客的工作，一邊拍著手掌一邊大喊著五折起五折起。

我和你門神一樣地站在店門兩邊，你害羞大概是撇不下面子來那樣喊，我只好一個人孤軍奮戰(zhàn)，你呢，只需要對進店的客人喊：歡迎光臨。

中午的時候，我們一對新人自己找飯吃。從步行街的小巷子里左穿右穿，找到一家牛肉面館。那面條辣極了，我吃得很歡樂，你吃得很痛苦。后來，我們又一起到牛肉面旁邊的奶茶店買冰冰的奶茶。賣奶茶的是個老奶奶，她擁有一個很簡陋的攤子，一個裝冰的冰柜，一個擱在外面的爐子，爐子不停地燒水，開了就灌進各種顏色的舊水壺里。老奶奶還有一只花貓，很慵懶地窩在她腳邊，一邊曬太陽，一邊舔爪子。

奶茶很甜膩，我不愛喝，你就不在乎地把我喝剩下的一半拿過去塞進自己的嘴里。

老奶奶看著我們很艷羨的樣子，說我們是多么般配的一對兒。我笑著說什么啊，我們只是同事。

后來每天中午，我們都會一起去那家牛肉面館吃面，去老奶奶那喝奶茶。你漸漸地習慣了牛肉面的辣，我漸漸地習慣了奶茶的甜。我們會一邊喝奶茶一邊和老奶奶聊天。老奶奶獨身，就住在鋪子后面的小屋里。小屋的紗窗被貓鉆了個窟窿，你自告奮勇地說下班了你來修。

你撲閃著亮亮的眼睛問我，你來么？

我點點頭。

那天傍晚，很熱。你在附近的五金店買了紗窗和釘子，笨手笨腳地拆舊紗窗，裝新的。我就站在你旁邊，遞遞錘子和釘子之類的。你專注的樣子很帥，你會不時偷偷看我一眼，你的笑，那樣明媚。

紗窗被你裝得很丑，老奶奶一點也不介意，為了答謝你，她為我們準備了晚餐。那一餐很簡單，就是米飯、青菜，還有熏肉。那貓，那小巷，那梧桐樹，那銀發(fā)老人，那簡陋的舊木桌和你，那樣溫情。

后來我們各自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你會去另一個城市。在服裝店工作的最后一天，我和你都有些焦躁。雖然做相同的一成不變的工作，吃一成不變的牛肉面和奶茶，可是那天的所有東西都味同嚼蠟。

下班后，我們各自揮手道別。我以為你會說些別的什么，可是你沒有。

2

大學生活讓我險些忘了你。可是半年后，我們又見到了。那是寒假，我路過步行街，去那家我們一起工作的服裝店看老同事。他們見到我很高興，他們說，你剛才也在呢，就剛才，十分鐘之前。

我很懊喪，有些類似擦肩而過的無奈。可是你竟然又回來了。你說你的帽子忘在這了。你看見我微微一驚，你說，呀，你也在。

那天我們在服裝店待了許久許久，直到被店長以人多為由趕出門去。我們誰都不想回家，百無聊賴地在街上亂逛。那天，只有一千米長的步行街，都要被我們走穿了。

你說起你在學校的各種趣事，我也說我的困惑。我們就那么走著，我希望時間和那條路都無限延伸下去，直至永遠。后來天太晚了，我們不得不各自回家去。你踟躕了一下問我，明天可以找我玩么？我點頭。你說，你帶我去森林公園。

第二天在森林公園，你租了個燒烤爐子，買了幾顆紅薯。那時天正冷呢。你拿著一根棍子滿面通紅地倒弄爐子和紅薯。紅薯都烤得炭黑了還不熟。最后，我們的手指和臉都被夾生的紅薯抹黑了。

那個寒假，我們總見面。每次你送我回家，都會經(jīng)過一條馬路，馬路的對面就是我的家，每次在等紅燈，你都會提議說：我們等下次紅燈吧。紅燈亮了一次又一次，你就是舍不得送我過去。

除夕那天，在網(wǎng)上，你問我，有男朋友了么？

我說有了。你沉默了。我像背叛了你似的跟你解釋那個男生追我很兇，才在一起連手都沒拉過。我不停地解釋，你就是不說話，后來我打了你家的電話，你接了。你只說了一句話就掛了：你有男朋友我也喜歡你。

我以為你會大罵我腳踩兩只船水性楊花呢，可是你沒有。

3

回到學校后，我和男友分手了，和你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我們的戀愛就是每天上百條的短信和無數(shù)的電話。心動和幸福的感覺并不會因為距離而變得微弱，相反，更加熾熱了。我驕傲地跟宿舍里的姑娘們說你有多帥多可愛多善良。

七天長假時，我買了一張火車票奔赴你那里。那是一個驚喜，找到你時，你正在球場上打球，穿著白色的T恤，汗珠在陽光下晶瑩。你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揉揉眼睛，然后像條餓狼那樣撲過來了。我無處躲，被你抱著。那是我們第一次擁抱，那樣熾熱的心跳我再也沒有體驗過。就像快死了一樣，但甘愿。

你讓我坐在你宿舍樓下的長椅上等你。我仔細地用眼睛做攝像，把你每日經(jīng)過的馬路，你所在宿舍的窗口，你經(jīng)常光顧的食堂都保留在記憶的內(nèi)存卡里。我的頭頂是一棵梧桐樹，斑駁的枝影跟著我，幾只鳥拍拍翅膀飛進暮色里，你從樓上下來，身上有木瓜香皂的味道。

你花光了那個月的生活費為我開了學校賓館最好的一間房。然后你留了下來。從我們躺在一張床上開始，你就不斷地只說一句話：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你真是小孩子。

最后一天，我真的要走了。你都要哭了，我也要流眼淚，眼淚還沒下來，鼻涕先下來了。一時沒找到面巾紙，你就用手幫我把鼻涕揩去了。那一刻我覺得你像我爹一樣溫柔。

然后，你拉著我去火車站，不是送我走而是去退票。你很焦急，排隊的人很多。你出賣色相插隊還被一個中年男人罵了一通，終于退掉了票。你歡天喜地的樣子，我永遠忘不掉。

于是我又逃課了三天。終于又到分別的日子了，你把我送到火車上，手掌隔著玻璃貼著我的手掌。最后一分鐘，汽笛聲響起，我以為你要被列車拋下了，可是你沒有。

4

你在最后一秒鐘上了火車，把我送了回去，又一個人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去。

我把這一段故事講給宿舍的姑娘聽，她們聽完都很感動。她們說，你真的很愛我。是的，我確信那時你是的。

就是這樣的相愛，讓我們隔著那么遠的距離在一起了四年。四年，你遇到過多少誘惑，我內(nèi)心有過多少次軟弱，可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年后，我們依然在一起。畢業(yè)了，我們相約一起去了北京，在北四環(huán)和別人一起合租一個兩居室。

我們年輕的自信和自尊在不停地被打擊。但好歹，我們終于找到了位置。你做銷售要東奔西走。你把身段放低了。你說你會給我好生活，而銷售收入相對會高一些，只要努力。你很努力，半年后，你就總拿那家醫(yī)藥公司的銷售部門第一。你把你的工資卡交到我手里，你說我想買什么都可以。

可是那錢，我一直舍不得花一分。我們的所有吃穿用都是花的我的收入。那時我在奔馳4S店里賣車。我很笨，但一直很厚臉皮，所以成績還不錯，賺的錢，也暫時夠我們兩個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