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我與兩位法國朋友結伴,從巴黎去諾曼底旅行。抵達濱海小城翁弗勒爾后,因為目的地不同,我們分道揚鑣——她們去海邊看印象派畫家描繪過無數次的象鼻山,我則堅持去阿爾貝索雷勒廣場附近的市立醫院。“去醫院,你沒病吧?”我當然沒病,之所以去那家與我毫不相干的醫院,是為了憑吊一個人——2004年9月24日19點35分,《你好,憂愁》的作者弗朗索瓦絲·薩岡因肺栓塞在這里去世,終年69歲。
薩岡的本名叫克瑞茲,出生在羅特省的卡扎爾克,生長在繁華巴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1954年元旦,出版社老板要求她為即將出版的小說《你好,憂愁》起一個“引人矚目”的筆名,18歲的姑娘絞盡腦汁,從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中找到“薩岡”這個響亮名頭。
成名后的美少女在日進斗金的同時,盡情地放縱青春——1954~1959年這短短五年,薩岡靠小說版稅和出售電影劇本賺進了足足5億法郎,卻揮霍得分文未剩。有人估算,薩岡一生的總收入超過10億法郎。
薩岡有句名言:“錢若花不完,為何要去賺?”也許是錢來得太過容易,或者來得太多,多到年輕的薩岡壓根沒想過會有用光的一天。她個人花錢如流水的同時,身邊還形成了一個“以花錢為己任”的“薩岡幫”,成員包括她的青蔥閨密、同學摯友、影星模特以及急需資助的畫家、作家等等。這些人還厚顏無恥地把她當作日常花銷的提款機和事業投資的贊助人。同時,薩岡另一個不良嗜好——賭博也日漸抬頭,而且收入越多賭癮越重,曾在倫敦創下一晚輸掉16萬法郎的瘋狂記錄。
1 9 5 9年夏天,薩岡準備寫第四本小說《你喜歡勃拉姆斯嗎?》,為了找一個不受擾攘的清靜之地專心寫作,出版社安排她離開巴黎那個燈紅酒綠的圈子,到偏僻的翁弗勒爾潛心創作。
出版社特意為她在鎮外的埃克莫維爾租下一座小古堡“布勒伊莊園”,房東是個怪老頭,整天神出鬼沒,最奇的是,他總在薩岡最不愿意見到的時候出現。莊園的中心古堡只有兩層,幾百年飽受風雨侵蝕,早就失去了當年的威嚴和氣勢,吸引薩岡的是莊園周邊一望無際的榆樹林,她驚奇地發現,在枝頭飛來飛去的不是燕子和麻雀,而是灰白色的海鷗和紅綠相間的海鸚鵡。
寫了沒幾天,薩岡賭癮大發,趁著夜色朦朧,來到翁弗勒爾最大的多維爾賭場,在輪盤桌上一次接一次地把錢押在“八”這個幸運數字上。第二天早上8點,她贏了整整800萬法郎。回到莊園,幽靈般的房東攔住她打聽戰況,薩岡拿出800萬的支票給他看,怪老頭立即要薩岡買下他的一切,小城堡、農場、8公頃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樹林。房東還想對財產認真清算,但薩岡實在累極了,她把支票扔給老頭,便上樓大睡。布勒伊莊園是薩岡一生唯一的不動產。
年輕富有的薩岡并沒拿莊園當回事,她只把這里當作文學創作和情人幽會的地方,而且固執地認為這兒不是家——她寧可像夏奈爾小姐那樣在巴黎的高檔酒店包租套房,也不愿意離開左岸、離開“薩岡幫”、離開她過慣的奢華生活。
買下莊園后整整十年,薩岡只有為了躲避稅務警察的追蹤,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在這里住了兩周。
40歲以后,薩岡諸事不順,她先后兩次因為吸毒被判緩刑,又因為偷稅被立案;另外接受一家外國石油公司的賄賂而游說政府,更令她顏面掃地。總之,那些年里,她不是被人告、被人罵、被判刑,就是告別人、罵媒體、反訴出版社,還卷進密特朗總統“秘密情人”的漩渦。
1978年的薩岡更是禍不單行,罹患胰腺癌并徹底破產,不得不收拾行李搬到翁弗勒爾。這時,她頭上早已沒有了“薩岡夫人”、“文壇才女”的光環,代之而來的是逃稅者、毒品販子、政治掮客等多項惡名。
令她沒想到的是,她頂著巴黎報紙的無情謾罵來到布勒伊莊園時,翁弗勒爾向她張開了善良的懷抱——陌生鄰居三三兩兩看望她,圖書館請她做演講,小學生為她獻鮮花,市政廳派車載她到海邊看風景……大家親切地稱她為“翁弗勒爾的好女人”。
生活安定之后,薩岡很快迎來第二個創作高峰,1983年小說《紋絲不動的風暴》問世,兩年后又寫出《厭倦的戰爭》。這兩部作品雖然遠不如早年的《你好,憂愁》和《某種微笑》那么完美,也沒有為她帶來巨額版稅,卻是她歷盡滄桑、繁華過盡的沉靜之作。
浮躁、矯情的“薩岡式”多角戀題材不復重現,作品格調一掃以往的優雅精致,開始關注生命本質等沉重內容,“50歲的薩岡終于成熟了”,《費加羅文學報》的“評論版”發出這樣的感慨。1988年,薩岡在最后一本書《背后》中坦承:“我始終熱愛文學,它也始終幫助了我,這是我對塵世唯一的報答,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在為它效勞。”
上世紀90年代,薩岡的經濟條件日見窘迫,靠斷斷續續變賣莊園土地為生。2002年夏天,碩果僅存的小古堡連同全部家具也被德西亞銀行封存,薩岡只好借住到翁弗勒爾朋友家中,直到去世。
現在,“布勒伊莊園”已不復存在,被果園、漁網廠、度假村分割得七零八落,薩岡喜歡的榆樹林被改建成一座十八洞高爾夫球場,球場界河對面就是薩岡當年大贏的多維爾賭場。中心古堡幾經轉手,又幾經修繕,不止一次地有人提出將其辟作“薩岡紀念館”,終因籌不到足夠的資金將古堡購回而作罷。
2006年,巴黎的“薩岡書友會”出資鑄造了一尊薩岡青銅胸像,打算安放在古堡前面,竟被古堡主人無情拒絕,只好豎在翁弗勒爾市政公園一個毫不起眼的花圃前,而這位堡主恰恰是薩岡的生前摯友英格麗·梅素蘭。
那天黃昏,我圍著閑置多年的古堡走了一圈,想努力找出一絲有關薩岡或者薩岡留下的痕跡,結果令人失望——油漆斑駁的大門和風化剝落的石墻上,連個紀念銘牌都沒有,薩岡連同她創造的那個“憂愁時代”,已被歷史悄無聲息地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