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思考:語文教育不可或缺的內容

近日有幸聽到某教師給五年級學生上的兩節改寫微型小說的作文觀摩課，他先從什么是小說、小說按照字數分哪些類型導入，引出三篇微型小說——《惡魔約翰》、《三本小學課本》、《燭心》。在指導學生讀懂這三篇小說后，教師讓學生用第一人稱改寫最后一篇小說《燭心》。將這篇200字的微型小說改寫成500字的文章。在學生寫了15分鐘后，教師又讓學生給自己剛寫完的文章添上一個標題，整節課課堂十分活躍，師生都沉浸其中。

對教師自以為是的設問、漠視文本的瑕疵，而聽課的學生和教師亦未提出異議，這讓我的心里有些沉重，為那位執教者，也為那些學生，更為那些臺下的老師們。由于篇幅限制，本文不涉及前兩篇小說的問題，只談第三篇小說《燭心》的問題及思考。為了敘述方便，請允許我把小說摘錄如下：

燭 心

我們喬遷新居，還沒收拾完畢，突然停電了，室內一片漆黑。

“篤、篤、篤”，我剛摸到蠟燭和火柴，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打開門一看，原來是一個小男孩，仰著小臉，背著手：“阿姨，你家有蠟燭嗎？”怎么？剛搬進來第一天就支使孩子來借東西！真是欺負新來的，這怎么行？今天借給他家蠟燭，說不定明天又來借蔥蒜之類的。不，不行！我腦筋急速地轉著。

“哎呀，真不巧，阿姨剛搬來，也沒有蠟燭。”說完就準備關門。

“阿姨，你看，我媽媽讓我送來的。”小男孩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抽出手，高高地舉著兩根粗粗的蠟燭。

面對孩子澄澈的眼睛，我一下子驚呆了，繼而無力地倚著門，雙手捂面，不敢與孩子對面……

一 換題目——魚珠換龍睛

從整體來看，這篇小說構思還是很巧妙的，停電后，送蠟燭事件把一個被世俗浸染后的心與一顆純摯的心置于惡與善的兩端，在這一矛盾沖突中得以彰顯，而題目“燭心”更是妙中之妙，此“燭”，乃動詞，照亮、照見的意思。燭心，照出了“我”的陰暗心里，也照出了小男孩的善良心里，而這善心又為“陰暗之心”送去了一縷光明，并產生重要影響——“雙手捂面，不敢與孩子對面”。因此，對此文轉換視角加以改寫時，換題目可能做的是費力不討好的事。事實也正是如此。該老師認為比較好的題目有：“那份感動”、“送光明”、“燭光里的溫暖”、“燭光照亮心房”等。前三個題目都有自我吹噓之嫌，且被“感動”、“溫暖”的人該是誰呢？顯然是那位“阿姨”，所以都不恰當。最后一個，比前三個似乎好點，但是文中并沒有出現燭光及類似的意思，因此顯然這個題目也不合適。我想不換題目似乎更妥當，更能看出學生的想象能力和對事物的分析能力。在老師收上來的作文中，我見到一個學生寫到了，他在回家的路上，對自己的心理進行了描寫；也對鄰居阿姨的“怪異”行為進行了分析和揣摩，并發現了真相，但未點出，而是用省略號來表示。這些足見出此生寫作能力和思維能力之強。然而此生的作文題目，就是“那份感動”。若沒有老師的錯誤指令，此生的作文就初具好文章之“規模”了。

二 必要分析的缺失——錯誤的“濫觴”

教師在教學過程中沒有對小說《燭心》進行分析是優點，也是缺點。優點是可以避免干擾學生思路，缺點是小說中違背邏輯和情理的地方，在學生的作文中也被“繼承”。教師在隨機評價學生作文時也未予以指正，可見其未發現文章的瑕疵，與未發現小說題目之妙處“殊途同歸”。下面筆者分析一下小說中存在的矛盾。

1．人物的言行與時空的矛盾

停電后，“室內一片漆黑”，何為“漆黑”？非常黑，很暗；“蠟燭和火柴”是我“摸到”的，而不是看見后“拿起”的，也可佐證黑的程度。問題就來了，既然黑到這樣了，文中又沒有交代小男孩拿著手電筒之類的光源，“我”打開門怎么就能“看到”是“一個小男孩”？還“仰著臉”，“背著手”？“我”怎樣看到“孩子澄澈的眼睛”的？小男孩又是通過什么判斷“我”是位阿姨呢？這讓我想起了金圣嘆刪改《水滸傳》第二十回中“宋江殺惜”一段話（括號內的話是金圣嘆修改后的話）：

【閻婆惜】正在樓上自言自語，只聽得樓下呀的一聲門響，婆子（床上）問道：“是誰？”宋江（門前）道：“是我。”婆子（床上）道：“我說是哩，押司卻不信，要去。原來早了又回來，且再與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宋江（這邊）也不回話，一徑奔（已）上樓來。

《水滸傳》原文則顯得敘述視線混亂，一會兒在樓上的閻婆惜，一會兒到樓下床上的閻婆惜，再到推門上樓的宋江，讓人覺得有些不合情理。而經過金圣嘆的修改，圍繞“只聽得”三字做文章，進而規定了這段話的敘述視角為限知視角，宋江來到樓下“門前”是閻婆惜根據自己的感覺判斷的，直到宋江奔到樓上才看到的。而“床上”則使閻婆惜說“再與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的話有了恰切的空間，進而顯得水到渠成。這段修改正是金氏憑借非凡的文學才華與敏銳的文學思維，發現了“宋江殺惜”一段的問題，并加以修改而成的。如果執教者也能像金氏一樣敏感，那么許多學生的作文也就不會有類似的毛病了。比如沒有任何介紹光源的文字，他看見了阿姨驚訝的表情，無力地倚在門上；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等這樣的漏洞，或者說是不嚴謹的地方了。小說中的漏洞就連臺下的老師我都沒有看出有任何懷疑的表情，更何況是孩子們呢？（課下我問了幾個同行，他們也沒發現問題，也證實了我的判斷。）教師若能提醒讓“我”帶個小手電筒之類的光源問題就迎刃而解，讓學生明白在寫人物的行為時，要注意時間地點等因素，否則就會出笑話。此外，這種糾錯式的作文指導，對提高學生寫作乃至語文學習都大有裨益。

2．人物的言行與真實感的矛盾

“我們喬遷新居，還沒收拾完畢”，可見搬來時間之短，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勞動量之多之重也是可想而知的，鄰里之間溝通感情能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了。在這種情況下，小男孩被“媽媽”派去送蠟燭，這就使得小說更讓人難以置信。筆者有限的生活經歷，農村的、城里的，都未曾見過，也未曾聽過。也許有人會說那是你孤陋寡聞。而現實卻讓人有些沮喪。在這種虛假教育文章的影響下，學生的作文更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有的學生讀道：停電后，媽媽讓我去給新搬來的鄰居阿姨送蠟燭，我在看書學習，不愿意去，媽媽說道：“做人不能那么自私，要想著他人，別人有困難的時候，要樂于伸出援助之手……”這些假話說得那樣自然，課下我問那位學生：“媽媽讓你做過這樣的事？說過那樣的話嗎？”學生笑而不答。答案不言自明了。哪個家長會說孩子學習不給鄰居送蠟燭就是自私？小說是虛構的，但是這種虛構必須具有一個重要特征，那就是真實感。孫悟空、豬八戒，我們看不到，但是他們所做的事情并不會讓人感到陌生，相反好像就是我們生活中的事一樣。如果這個學生的作文，改成給奶奶送蠟燭，奶奶是親人，年紀大了來取蠟燭腿腳不方便，媽媽說這些話就合情合理了。而送給一個剛搬來的比較陌生的鄰居，還不知道人家是否需要蠟燭，就顯得太假太做作了。這樣，合情合理，做真人，說真話，這些道理通過這次作文課也巧妙地滲透給學生了，作文與做人統一在一起，何樂而不為呢？

這次案例，給我們很大的啟示：（1）面對教學材料，教師要審慎對待，認真鑒別，以免誤導學生。（2）根據教學目標選擇教學素材時，不要全部選擇完美的，還要選擇有點瑕疵的“劣文”。語文教學進行“審美教育”的同時，也要適當來點“審丑教育”，讓學生在知道什么是美的同時，也知道什么是丑的。當然作為審丑類教材的文章，須具備兩個特征：不能“劣”在政治觀點和道德傾向上；語言、結構等方面不能“劣”得一塌糊涂。換言之，瑜中有瑕類的文章。（3）教師須摒棄崇拜心理，樹立獨立人格意識，培養學生的質疑思辨能力。（4）學生，尤其是小學生，獨立思考能力是在老師的引導下逐步形成的。缺少了老師的引導，學生很容易走進人云亦云的尷尬境地。

〔責任編輯：王以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