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鎖陽城遺址位于甘肅省瓜州縣橋子鄉南8公里處,為河西走廊一處頗有名聲的古代城址,曾有不少考古、歷史等學科工作者對其做過工作。這一城址周圍的古綠洲墾區又是我國干旱地區歷史時期沙漠化過程的典型區域之一,對其環境變遷的研究遂又為地理學工作者所重視。筆者近年曾多次前往瓜州縣進行歷史地理考察,現就調查結果并對照文獻和考古資料,在前人工作的基礎上對鎖陽城遺址亦作一考證,并對其周圍古墾區沙漠化過程予以初步探討。
[關鍵詞]鎖陽城;古墾區;地理環境;沙漠化
[中圖分類號]K928.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8-002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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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陽城位居昌馬河洪積沖積扇西部邊緣,沿著這一邊緣有一條長約70公里、寬5~7公里的沙漠化地帶,西起鎖陽城以西11公里許的踏實農場,東北至布隆吉鄉肖家地古城以東。其地貌景觀表現為連片的風蝕硬光板地面,并多有吹揚灌叢沙堆分布其間,當地遂將這里賦以長沙嶺、吳家沙窩、南岔沙窩等名稱。今天,這里雖已滿目荒涼,但是古代灌溉渠道、農田阡陌、地壟的遺址仍清晰可辨,并還殘存著鎖陽城、南岔大坑古城、半個城、旱湖腦城、肖家地古城等多座古城址,其中鎖陽城為其規模最大、暴露遺物最多、周圍古墾區面積最廣的古城址。
鎖陽城殘垣猶存,可分內、外二城。外城呈不規則形,從北、西、東三面包圍內城,其北垣長1338.4米,東垣長530.5米,西垣長1102.7米,總面積約80萬平方米。內城呈規則矩形,南北486.72米,東西565米,總面積約27.5萬平方米;墻基厚7.5米,頂寬4.6米,殘高10米許。四垣皆有馬面,計24座,四角有角墩,惟西北角角墩保存完整,高約18米。北垣設甕城二座,西、南二垣各有甕城一座。內城又分東、西二部,東城較小,應系衙署駐地;西城較大,當為百姓居所,西城內還殘留圓形土臺21座,周圍有倒塌的土筑圍墻,顯系屋宅基址。城垣四周還可見到羊馬城的殘跡。城區及其周圍文化內涵豐富,隨處可見散落的灰陶片(繩紋、素紋)、紅陶片、白陶片、陶紡輪、石磨、鐵箭頭、碎磚塊等物,并發現“五銖”(亦有隋代鐵“五銖”)、“開元通寶’、“熙寧通寶”、“皇宋通寶”等貨幣,多為晉唐時期遺物,亦有宋元明時代的瓷器殘片、毛褐殘片等物,證明鎖陽城城系晉至明代的故城址。城垣上下還堆放有大量擂石,當為當年應戰之物;城墻中亦發現灰陶片、石磨殘片等物,說明該城曾經過后代補建重修。
鎖陽城內遍布檉柳灌叢沙堆與白刺灌叢沙堆,一般高2~4米,許多地段沙與城齊。城址周圍成片的棄耕地上亦多有吹揚灌叢沙堆分布。城址東南8公里許,今殘存古攔水壩址一道,其上源有古河道與昌馬河出山口相通,其下流則分為數條古灌渠通至鎖陽城周圍,每一灌渠又分若干支渠,呈樹枝狀展布。朱震達、劉恕先生根據航拍圖片上鎖陽城周圍耕地渠道痕跡的范圍算得當時綠洲面積約50萬畝。①
二
鎖陽城的歷史面貌如何?向達、閻文儒、齊陳駿、吳礽驤、余堯等先生認為該城系漢代敦煌郡冥安縣治和唐代瓜州治晉昌縣故城; ②孫修身先生則斷為該城純系明代始建,非漢唐遺址。③筆者贊同上述第一種看法所云的鎖陽城為唐瓜州治晉昌縣城。主張此看法的學者雖有不少,但他們均未曾有系統地提出過相應的論據,因而其觀點并未被普遍接受。筆者的論證如下:
其一,《通典》卷174《州郡典》“晉昌郡”條下云:“西至敦煌郡二百八十里。”同書“敦煌郡”條下亦云:“東至晉昌郡二百八十里。”《太平寰宇記》卷153亦如此記載。《元和郡縣圖志》卷40“瓜州”條下則云:“西至沙州三百里。”同書“沙州”條下亦云:“東至瓜州三百里。”敦煌石室出、撰于五代后漢乾祐二年(949)的《沙州城土鏡》(P.2691背)則記沙州“東至瓜州三百一十九里”。晉昌郡即瓜州,敦煌郡即沙州,《舊唐書》卷40《地理志》云,瓜、沙二州于唐天寶元年(742)分別改名為晉昌郡與敦煌郡,至乾元元年(758)復故名。上引文獻所記瓜、沙間里程雖互有差異,但大體相去不遠,可以互證,即瓜州位于沙州之東280~319里處,取其整數大約為300里。唐沙州城學界公認為今敦煌城西、黨河西岸的故城址,由該城東至鎖陽城約138公里(鳥道),這正與《通典》和《太平寰宇記》之280里合。如考慮到道路迂曲的影響,亦可言鎖陽城位于沙州東300里許,這又與《元和郡縣圖志》和P.2691背所載位置合。因而,今鎖陽城當為唐瓜州治。
其二,唐慧立彥悰撰《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一記云,玄奘法師西行求經,于貞觀三年(629)九、十月間抵達瓜州晉昌城,在當地詢問西行路程,“或有報云:從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艫河,下廣上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無水草。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伊吾國境”。玄奘遂在瓜州找了一位胡人向導,“于是裝束,與少胡夜發。三更許到河,遙見玉門關。去關上流十里許,兩岸可闊丈余,傍有梧桐樹叢。胡人乃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驅馬而過”。這里標明瓜州城以北50余里為瓠蘆河(今疏勒河),其上置有玉門關,即是說唐玉門關所在的疏勒河以南50余里之外即為瓜州城。唐玉門關的位址學界(向達、閻文儒等)公認在今雙塔堡附近,鎖陽城則位于雙塔堡南34公里,較上云50余里略遠。因50余里系“或有報云”的估略之數,當然不可能很精確,但亦與疏勒河與鎖陽城間的實際距離近之。今天的河西鄉間詢問里數亦多言其概數,且所云里程往往比實際距離偏小,這種估算里數的習法想必由來已久。又玄奘一行因是策馬而往,更兼趕路心切,因而可以“夜發,三更許到河”。筆者考察中見,自鎖陽城向北沿昌馬河洪積沖積扇扇緣,經兔葫蘆村直達雙塔堡有一條寬約6米、較今地面低l米許的大道,今雖已破殘,但亦可斷續相連。該道穿越扇緣泉水出露帶的地段為防濕陷翻漿,路基遂用蘆葦、檉柳等物夾砂土墊壓,今日仍可顯見,當地農民管此路喚作“唐道”。唐道之名雖已無考起自何代,但據其陷入現代地面以下的深度知其年代已很古老。這一故道當為連接唐瓜州城與玉門關的主道。
其三,敦煌遺書《沙州都督府圖經》(P.2005)卷3“苦水”條云:“苦水,源出瓜州東北十五里,名鹵澗水,直西流至瓜州城北十余里,西南流一百二十里,至瓜州常樂縣南山南,號為苦水。又西行三十里,入沙州東界,故魚泉驛南,西北流十五里,入常樂山。又北流至沙州階亭驛南,即向西北流,至廉遷烽西北廿余里,散入沙鹵。”由上述河流流行情形觀之,唐之苦水正是今天的黃水溝,其下游又名蘆草溝,而位于苦水南10余里處的唐瓜州城又正是今天的鎖陽城遺址。黃水溝源自鎖陽城東北約8公里處的昌馬河洪積沖積扇扇緣泉水出露帶,自動向西流經今鎖陽城北5.5公里處的張家莊北側、平頭樹國營牧場以北,穿過亂泉湖、銀湖、西大湖,沿程接納諸多泉流,水勢漸大,至天生泉、拐彎泉,折而西南行,沿截山子(即唐之常樂南山)南麓經石板鹽池、八龍墩、營盤泉、牛橋子、土墩子,至鎖陽城西北70公里許的謝家圈折而西北流,又行約7公里切穿截山子,從截山子北麓流出,繼續向西北流,約10余公里沒入砂礫之中。這一流程情勢與P.2005之苦水完全吻合。又P.2005提及的魚泉、階亭二驛,查同卷“一十九所驛”一節知,魚泉驛位于沙州東185里,階亭驛位于沙州東170里。筆者考得,前者位于今謝家圈北部一帶,后者則位于今北路井東南13公里處。④黃水溝與魚泉、階亭二驛所亦與P.2005所載合。黃水溝流經的地段,因其北部截山子阻擋,自南部昌馬河、榆林河扇緣出露的泉水不易排泄,常呈滯緩狀態,因而這一帶泉沼較多,唐之“魚泉”即其一也;加之其地地下水位較高,水體含鹽頗多,故而水色發黃,水味苦澀,唐因名為苦水,今之亦然。由P.2005之“苦水”可以證明鎖陽城即是唐瓜州城。
其四,《元和郡縣圖志》卷40在記述唐代瓜州晉昌郡的“八到”時謂:“南至大雪山二百四十里。”在記述晉昌郡所屬名山大山時又謂:“雪山,在縣南一百六十里,積雪復不消。”在今鎖陽城南120公里處正有大山,山體呈東南—西北走向,系祁連山西段的主脈。在鎖陽城南80公里處則又正好有大山,今名野馬山,東西橫亙,為祁連山支脈,峰頂達4000米以上,亦終年積雪,當為唐之雪山。由上述二山的位置亦可證明鎖陽城為唐瓜州治所和晉昌縣城。
其五,鎖陽城為今天殘存在瓜州縣境內漢至明代古城址中規模最大的一座,其面積為六工破城的7.4倍,踏實破城子的19倍,南岔大坑古城的2.9倍,肖家地古城的53倍……無疑應為當時最高行政機構的駐所。又鎖陽城雖經后代重修,但依舊保留有典型的唐代城址風格,如城分北、東、西三部,馬面、甕城的設置齊備,就連羊馬城的建置今仍歷歷在目。《通典》卷152《守據法附》云:“城外四面濠內,去城十步,更立小隔城,厚六尺,高五尺,仍立女墻,謂之羊馬城。”其繞城一周,平時用于安置羊馬牲畜,戰時為城廂加設一道防線。羊馬城系唐代較大的城址中典型的建筑形制,而不見于后代。敦煌遺書《唐天寶年代敦煌郡會計帳》(P.2626)即記有敦煌郡城垣四周環以羊馬城。筆者考察見,鎖陽城外圍的羊馬城雖已殘破,但亦可斷續相連,殘高1~1.5 米,遠低于主墻垣高度,而尤以東、南二墻之外顯見。這亦表明鎖陽城在明代重修中并未整修其外垣的羊馬城。由上可以推斷,鎖陽城在唐代當屬疏勒河中上游地區最高行政機構的治所——瓜州城。
其六,鎖陽城外四路漢唐烽燧線的輻合之地。四路烽燧為:一路由鎖陽城沿昌馬河洪積沖積扇邊緣趨向東北,經半個城、長沙嶺、肖家地古城、四道溝古城一線直趨酒泉(唐肅州);一路由鎖陽城向北,經兔葫蘆村、雙塔堡村、疏勒河干流折而西北,直趨哈密(唐伊州);一路由鎖陽城向南,沿榆林河谷趨石包城以遠;一路由鎖陽城向西,沿截山子直趨敦煌。這些烽燧在大于、等于1∶20萬的地形圖上均有標繪,瓜州縣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經過辛勤工作已摸清其全部情況。由鎖陽城烽線輻輳的史實可以推知,該城在當時為一個十分重要的政治、軍事中心,居于樞紐地位。唐瓜州治于這里正可謂“介酒泉、敦煌之間,通伊吾、北庭之路,俯臨沙漠,內拱雄關,寬平塏爽,節鎮名區”(《重修肅州新志》)。
三
由前述鎖陽城中及城周圍暴露的遺物知,該城系晉至明代的故址,又由上考可知鎖陽城在唐代系瓜州及其所領晉昌縣的治所。那么在唐代以前該城的建置情形如何?《舊唐書》卷40《地理志》云:“晉昌,治冥安縣,屬敦煌郡。冥,水名。置晉昌郡及冥安縣。”《元和郡縣圖志》卷40曰:“晉昌縣,本漢冥安縣,屬敦煌郡,因縣界冥水為名也。晉元康中改屬晉昌郡,周武帝省入涼興郡。隋開皇四年(584)改為常樂縣,屬瓜州,武德七年(624)為晉昌縣。”《太平寰宇記》卷153亦云:“晉昌縣,本漢冥安縣,地理志屬敦煌郡。冥,水名也。晉置晉昌郡及冥安縣,隋初改為常樂縣,唐武德四年(621)又改為晉昌縣。”“本漢冥安縣”,意思是晉昌縣之域即是漢冥安縣之地,但并不意味著唐晉昌縣城就一定是漢冥安縣城。《通典》卷174《州郡典》即云“晉昌,漢冥安縣地”,而不云晉昌置于漢冥安縣。筆者考得漢冥安縣城為鎖陽城東北4.5公里處的南岔大坑中的大城⑤(該城近兩年才被瓜州縣博物館發現,十分殘破,基本方形,每邊長525~560米,非孫先生所云的南岔大坑古城)。該城規模較大,周長2170米,面積約29萬平方米,與河西漢代一般縣城的規模相當(筆者經考察考證得出,河西漢代一般縣城遺址周長在千米以上或更大⑥),城中所存遺物又多屬漢代物品,但其地勢低洼,城內地面低于城周原始地表(即風蝕壟的壟面)3.5米許,所謂南岔大坑即指此城內之洼地,故而易造水患,且不利防守,大約在西晉元康五年(295)設晉昌郡(郡治冥安)時遷址于其西4.5公里處地勢較為高爽的鎖陽城址,此城遂廢。《晉書·地理志》:“元康五年,惠帝分敦煌郡之宜禾、伊吾、冥安、淵泉、廣至等五縣,分酒泉之沙頭縣,又別立會稽、新鄉,凡八縣為晉昌郡。”由此冥安縣治升格為晉昌郡治,這就不免對城址的規模、建筑規格、防御功能等方面提出新的要求,于是就從原來低洼潮濕、不利防守的舊城遷到了鎖陽城新址。引《舊唐書·地理志》、《太平寰宇記》所謂“晉置晉昌郡及冥安縣”,即是指置此郡、縣城,該城就是后來的唐晉昌縣城、今鎖陽城。故而鎖陽城的始筑當在西晉元康五年(295)。
迨及十六國北朝時期,鎖陽城無疑亦應是前涼、前秦、后涼、南涼、西涼所置晉昌郡暨郡治冥安縣城。北魏時為晉昌戍城。北魏末廢戍復置晉昌郡及所領冥安縣等,鎖陽城當仍為該郡、縣治。《隋書·地理志》:“后魏置常樂郡。后周并涼興、大至、冥安、閏泉合為涼興縣。開皇初郡廢,改縣為常樂。”常樂郡北魏明帝時于原宜禾縣故址置,領有涼興一縣。《元和郡縣圖志》:“常樂縣,本漢廣至縣地,屬敦煌郡。魏分廣至置宜禾縣,后魏明帝改置常樂郡。隋于此置常樂鎮,武德五年(622)置常樂縣也。”曹魏宜禾縣、北魏常樂郡暨郡治涼興縣、隋常樂鎮、唐常樂縣城,筆者考得即位于鎖陽城西北55公里的瓜州縣南岔鄉六工破城。⑦上引《隋書·地理志》所云合于涼興縣的大至、冥安、閏泉(即原淵泉縣,避唐諱改)三縣為北魏晉昌郡所轄的全部屬縣,北周時悉數并入涼興,這自然就意味著整個晉昌郡都被涼興縣,即常樂郡省并,省并的時間為北周武帝之世(561~578)。《元和郡縣圖志》:“晉昌縣……晉元康中改屬晉昌郡,周武帝省人涼興郡(縣)。隋開皇四年(584)改為常樂縣,屬瓜州,武德七年(624)為晉昌縣。”據之,北周武帝并入晉昌郡之涼興縣、常樂郡,隋初改為常樂縣,唐武德七年(624)改為晉昌縣,⑧則表明并省晉昌郡后的常樂郡暨郡治涼興縣實已移治,從故址今瓜州縣六工破城移治于被其省并了的晉昌郡冥安縣原址,亦即其后的隋常樂縣、唐晉昌縣城——今鎖陽城。
又由有關史籍知,唐代以后直至元代,瓜州的建置沿而未輟,其治所亦有未搬遷的記載,表明鎖陽城作為瓜州治當由唐一直延及元代。唐“安史之亂”后,吐蕃乘虛吞食了河隴廣大地區,大歷十一年(776),瓜州陷落,鎖陽城遂落入吐蕃之手。降及宣宗大中二年(848),張議潮率眾驅蕃,瓜州復歸大唐,嗣后歷經唐末、五代、宋初,仍然置有瓜州。⑨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以后西夏占據本區,亦置瓜州,《西夏記事本末》首卷所附《西夏地形圖》(此圖出自舊本《范文正公文集》)中的“瓜州”即今鎖陽城的位置。元代瓜州隸屬沙州路。《元史·地理志》:“瓜州,唐改為晉昌郡,復為瓜州。宋初陷于西夏。下亡,州廢。元至元十四年(1277)復立。二十八年(1291)徙居民于肅州,但名存而已。”鎖陽城自此廢不為州,人去城空,昔日之殷富繁華遂成往事。
迨及明代,鎖陽城又被重新利用。由《明史·西域傳》、《天下郡國利病書》第34冊、《肅州新志》等古籍知,該城在明代為苦峪城,于宣德十年(1435)重新修繕,正統六年(1441年)繕畢,成化八年(1472)又移哈密衛與此,弘治七年(1494)再次修繕城池。到了正德(1506~1521)以后,明王室對嘉峪關外進一步采取了棄置政策,不復經營,致使關外諸城反復被吐魯番、哈密、蒙古等部族爭奪,苦峪城亦隨之殘廢。此后史籍上就見不到有關該城的記載了。至于“鎖陽城”一名大約是到清代后期才在民間叫開的,因城池荒頹已久,城內外遍長鎖陽等旱生植物而得名。
四
鎖陽城的歷史面貌如上,那么,其周圍墾區的沙漠化始自何代?其產生的原因何在?有的學者認為由于戰爭破壞水利設施,致使唐中葉以后流經鎖陽城的河流改道東北流,灌溉水源斷絕,迫使鎖陽城綠洲廢棄形成沙漠化土地。誠然,唐代中葉以后這一帶的戰事的確一度較多,對農田水利的破壞自然不免,但由上考得知,鎖陽城在這一時期并未廢棄,直到元代仍為州一級的治所,明代中葉以前仍有人們的活動,并曾做過哈密衛的駐所,其所在的綠洲自然不會廢棄沙漠化。筆者認為,鎖陽城綠洲的完全廢棄和沙漠化過程的產生當是明代正德以后直到清代前期的事,特別是伴隨著康熙末年至乾隆初年昌馬河洪積沖積扇扇緣東部和北部綠洲的大規模開發而發生的。
公元776年瓜州陷蕃后,由于文獻的缺載,吐蕃對瓜州的經營狀況無以確考,但可幸的是《太平寰宇記》卷153記載了瓜州這一時期的戶數,其曰:“唐天寶戶四百七十七,至長慶一千二百。”查《新唐書》卷40《地理志》,亦載天寶時瓜州“有戶四百七十七”。長慶系唐穆宗的年號,為公元821~824年,這正是吐蕃占領瓜州的后期,其戶數不但沒有比天寶年間減少,而且還增加了不少。由此似可推知,吐蕃時期鎖陽城綠洲不僅沒有廢棄,并且其農田面積還應較盛唐時有所發展。
到了唐末至宋初,瓜、沙二州作為歸義軍政權的根據地和大本營,其開發經營倍受重視。早在張議潮時期就在瓜、沙整頓戶口、登記土地,努力發展綠洲農業,其后這里的生產一直穩定發展,未有衰退。鎖陽城東約1公里許的塔爾寺中出土的歸義軍時期的斷碑中云,當時這里“大興屯墾,水利疏通,荷鍤如云,萬億京坻……”可見這一時期鎖陽城綠洲曾有過興旺的農業經營,并未見沙漠化跡象。正是憑借瓜、沙二州雄厚的經濟實力,歸義軍政權才能在當時政局紛雜、政權林立的局面中雄長一隅。
迨至西夏統治瓜州的191年中,夏王室亦重視對本區的經略,不僅鎖陽城仍作為瓜州治,而且西夏十二軍司之一——西平軍司亦設于這里。《宋史》卷485《夏國傳》中記有“瓜州西平”監軍司之名,鎖陽城西南30公里的榆林窟第25窟和第29窟西夏文題記中均提到“瓜州監軍司”,現藏于故宮博物院和中國歷史博物館的西夏文《瓜州審判檔案》中亦有“瓜州監軍司”之稱,由此學界一般認為西平監軍司即置于瓜州城中。⑩監軍司兵是西夏軍隊的主力,西平軍司所在的鎖陽城中必然屯集有不少兵馬,這時期的鎖陽城綠洲很可能又是這些軍隊的屯田之區。又榆林窟第15、16 窟(西夏窟)長篇漢文題記中有“萬民樂業海長清,永絕狼煙,五谷熟成”的詞句,瓜州軍民們把農業收成的好壞作為頭等大事來祈求神靈的保佑,可見對其之重視。第3窟(西夏窟)中還可見到《犁耕圖》、《踏碓圖》、《釀酒圖》和《鍛鐵圖》等表現農業、手工業生產的壁畫,壁畫中二牛牽一犁,作二牛抬杠式,其耕作形式與同時期中原地區沒有什么兩樣,所繪的鍬、镢、鋤、耙等農業生產工具亦與中原地區的大體接近。這些形象資料表明,西夏時期鎖陽城綠洲的農業生產仍在發展,亦未有沙漠化跡象。
到了元代,鎖陽城綠洲又開始屯田,并積極招集流民前來歸田授業,其農業生產亦未荒廢。《元史》卷100《兵志》云:“世祖至元十八年(公元1281年)正月,命肅州、沙州、瓜州置立屯田。”《元文類》卷49《翰林學士承旨董公行狀》云:“(元初)始開唐來、漢延、秦家等渠,墾中興、西涼、甘、肅、瓜、沙等州之土為水田若干。于是民之歸者戶四、五萬,悉授田種,頒農具。”當時瓜州的農業經營狀況亦不遜于前。《元史·兵志》曰:“大抵芍陂、洪 澤、甘、肅、瓜、沙因昔人之制,其地利蓋不減于舊。”降及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雖然因故徙瓜州民于肅州,鎖陽城一度棄置,但僅時隔12年,這里又再度復興。《元史·成宗紀》曰,大德七年(1303)“御史臺臣言,瓜、沙二州,自昔為邊鎮重地,今大軍屯駐甘州,使官民反居邊外非宜,乞以蒙古軍萬人分鎮險隘,立屯田以供軍實為便。從之。”鎖陽城綠洲遂又成為蒙古軍旅的屯田之區。延至武宗之世,瓜州屯田的收獲量已很可觀,中書省上言:“沙、瓜州摘軍屯田,歲入糧二萬五千石,撒的迷失叛,不令其軍人屯,遂廢。今乞仍舊遣軍屯種,選知屯田地利色目漢人各一員領之。皆從之。”(《元史,武宗紀》)到了仁宗時瓜州屯田繼續發展,延祐元年(1314)十月,又專設“瓜、沙等處屯儲總管萬戶府”,以司理屯田軍儲等事宜。又鎖陽城東l公里處的塔爾寺,據考古工作者鑒定系元代的建筑,中有大塔一座,周圍有小塔九座,甚雄偉。又據瓜州縣博物館李春元同志云,1944年曾在該寺中發現大量古代經卷。可見塔爾寺在元代當是一處頗具規模的佛教寺院,誦經拜佛活動自必十分頻繁。這一情形亦表明元代的鎖陽城綠洲仍是一處興旺的人們居住生活的地域。
明代以降,鎖陽城先是作為安置歸附的哈密、蒙古一些部族的處所。《明史·西域傳》載,天順四年(1460),“詔賜牛具谷種,并發流寓三種番人及哈密之寄居赤斤者,盡赴苦峪及瓜、沙州,俾自耕牧,以圖興復”,并曾一度移哈密衛治此。可知這時鎖陽城綠洲仍未荒棄。其后這里又成為一些部族角逐的場所。自正德以后(16世紀初期),城池殘破,綠洲墾區亦不復經營,遂趨于荒敗;到了清代前期,這里才完全演變成沙漠化土地。乾隆三年(1738)編纂的《重修肅州新志·柳溝衛》描述鎖陽城周圍景觀已成為“城外北面多紅柳黃茆,耕地尚少,西、南二面則平疇千頃,沃野彌望,溝塍遺跡繡錯紛然”,其引灌渠道“今俱干涸無水,渠身砂礫,所以此城遂廢”。250多年前的衰敗景象與今日略同。
考之鎖陽城綠洲沙漠化的原因,主要在于清代前期昌馬河(疏勒河)流域開發地域的轉移,昌馬河洪積、沖積扇扇緣東部和北部綠洲大舉拓墾,大興灌溉,遂使扇緣西部的鎖陽城地區再無流水注入,以至形成了今天的景觀。查《大清一統志》卷213、《甘肅通志》、《重修肅州新志》、《安西縣志》、《玉門縣志》知,康熙五十七年(1718),于扇緣東部新置靖逆衛(今玉門鎮),于扇緣北部新置柳溝所(今四道溝);雍正元年(1723),又于扇緣北部新置安西廳(今布隆吉故城)及所屬安西衛;五年 (1727),升柳溝所為衛,并改隸安西廳。至乾隆初年,這一廳三衛于扇緣東、北部共開有渠道10余條,計長約150公里許,共辟地約10萬畝,其人口亦增至萬人以上,遠大于盛唐時期整個瓜州的民口之數。農業開發的興盛,人口的激增,使有限的昌馬河水在扇緣東部和北部被大量引灌,扇緣西部的鎖陽城一帶遂斷流干涸,《重修肅州新志·靖逆衛》云:“自康熙五十八年,相度于達里圖筑靖逆城,始堰昌馬河口,逼水東流,分為靖逆東西兩渠,溉新墾地,招戶民居之。”《甘肅通志稿·安西縣采訪錄》所輯“安西、玉門兩處互爭水案摘要”亦云,是年,“靖逆招來屯戶于睡佛洞前,高筑巨壩(今昌馬大壩),將河水堵向東南,而三、四道田地遂無點滴灌注”,從而使昌馬河口原向西分流流向鎖陽城一帶的古河道斷流。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遂使明代正德以后即已廢棄的鎖陽城墾區完全干涸,并在當地強勁風力的作用下,很快流沙壅起,最終演變成為風蝕棄耕地與吹揚灌叢沙堆相間分布的沙漠化土地。可見因人為作用導致的開發地域的轉移及其水流狀況的變化乃是鎖陽城綠洲沙漠化過程的主因。
研究歷史時期的沙漠化過程,總結歷史的經驗教訓,對于今天綠洲地區的開發建設及其沙漠化的防治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注 釋]
①朱震達、劉恕:《中國北方的沙漠化過程及其治理區劃》,中國林業出版社1981年版,第8頁。
②向達:《兩關雜考》,《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三聯書店1979年版,第385頁;閻文儒:《河西考古雜記》,《社會科學戰線》,1987年第1期,第22頁;吳礽驤、余堯:《漢代的敦煌郡》,《西北師院學報》,1982年第2期,第29頁。
③孫修身:《唐代瓜州晉昌郡郡治及其有關問題考》,《敦煌研究》,1986年第3期,第8~17頁。
④李并成:《唐代瓜沙二州間諸驛考》。
⑤李并成:《漢敦煌郡冥安縣城新考》。
⑧李并成:《河西走廊歷史地理》,甘肅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50頁。
⑦李并成:《漢敦煌郡宜禾都尉府與曹魏敦煌郡宜禾縣城考辨》。
⑧《新唐書·地理志》、《太平寰宇記》卷153則云:“唐武德四年,改名常樂縣為晉昌縣。”
⑨蘇瑩輝:《五代迄金初沙州歸義軍節度使領州沿革考略》,見《宋史研究集》第8輯,第497~503頁。
⑩陳炳應:《西夏監軍司的數量和駐地考》,《西北師院學報》,1986年增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