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3年,毛澤東創(chuàng)作了《賀新郎》一詞。該詞極不一般,它地位顯赫,待遇優(yōu)厚:
其一,在眾多版本的《毛澤東詩詞》中,它被列于開篇(只有劉繼興編著《魅力毛澤東》等少數(shù)書例外,將1921年寫給夫人楊開慧的《虞美人·枕上》列在第一),足見其在毛詩詞中的重要地位。
其二,天縱詩才的毛澤東一生寫過大量的詩詞,《人民日報》卻獨獨將《賀新郎》兩度發(fā)表:一次是毛澤東逝世兩周年即1978年9月9日,另一次是毛澤東誕生101周年紀念日即1994年12月26日。
其三,毛澤東一生寫給女性的詩詞不過六首,分別是:1921年的《虞美人·枕上》(“堆來枕上愁何狀,江海翻波浪。夜長天色總難明,寂寞披衣起坐數(shù)寒星。曉來百念都灰燼,剩有離人影。一鉤殘月向西流,對此不拋眼淚也無由。”);1923年的《賀新郎》,1936年12月的《臨江仙·給丁玲同志》(“壁上紅旗飄落照,西風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時新。洞中開宴會,招待出牢人。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陣圖開向隴山東。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1957年5月的《蝶戀花·答李淑一》(“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1961年2月寫給已參加民兵的女機要員小李的《七絕·為女民兵題照》(“颯爽英姿五尺槍,曙光初照演兵場。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以及1961年9月的《七絕·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暮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一般學者、讀者均有一個共識,《賀新郎》與《虞美人》、《蝶戀花·答李淑一》都是直接或間接關乎原配夫人楊開慧,而這“兩首半”詞幾乎占據(jù)了6首詩詞的半壁江山。
當然,純粹地從藝術價值來看,《賀新郎》一詞也確是詞中上品,情真意切、凄清婉麗,在數(shù)量可觀的毛詩詞中別具一格。
也許正基于上述原因,人民教育出版社選擇了這首《賀新郎》作為高中教材《中國現(xiàn)代詩歌散文欣賞》第二單元“摯情的呼喚”的“精讀”篇目。但是隨著對文本的細讀、精讀,筆者卻發(fā)現(xiàn)了不少疑問:《賀新郎》存在“版本”的差異,詞題存在分歧(一作《賀新郎·別友》,一作《賀新郎》),詞句“人有病”的確解,“誤會”的有無等等。下面,筆者試圖就五個方面的疑問做些考訂與辨正,求教于方家。
一辨:《賀新郎》的“版本”之別——1923版和1978版存在四大差別
翻檢《毛澤東詩詞集》(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毛澤東詩詞鑒賞大全》(季世昌,南京出版社,2001年4月)、《毛澤東詩詞鑒賞辭典》(羅熾主編,周谷城、趙樸初、臧克家、姚雪垠等18人顧問,華夏出版社,1993年12月)等書發(fā)現(xiàn),《賀新郎》存在兩個“版本”:1923版和1978版。為簡明起見,筆者姑且稱1923版為“初創(chuàng)版”,而稱1978年《人民日報》等發(fā)表的文本為“修訂版”,高中教材《中國現(xiàn)代詩歌散文欣賞》的版本屬于后者,全詞如下: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云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凄清如許。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絲恨縷。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掃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1923年版(初創(chuàng)版)詞的本來面貌是: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云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重感慨,淚如雨。
今宵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凄清如許。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思恨縷。我自欲為江海客,更不為昵昵兒女語。山欲墮,云橫翥。
這首詞最早發(fā)表于1978年9月9日《人民日報》。中央文獻出版社《毛澤東詩詞集》的注釋等資料顯示:1973年冬天,毛澤東將修改后的這首詞,加上“別友”的標題,交給保健護士吳旭君抄正保存,即我們現(xiàn)在經(jīng)常看到的版本。
“初創(chuàng)版”與“修訂版”四大區(qū)別如下表:
二辨:《賀新郎》的抒發(fā)對象——“妻”還是“友”?
對《賀新郎》的詞題究竟是“別友”還是無題這個問題,多數(shù)讀者和學人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也許他們認為這個問題不那么重要。畢竟,存在從詞題到詞句4處差別(見上表)的兩個版本在表達革命者毛澤東“不愿或不能留戀兒女私情,而要以四海為家的革命豪情與遠大志向”的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詞題有分歧,可是另一方面包括“文獻版”在內(nèi)的絕大多數(shù)意見又認為,“這首詞是作者寫給夫人楊開慧的”。這里就存在一個蹊蹺事:為什么不題為“別妻”?以毛氏的文字功力與行事的精細,怎么可能“妻”與“友”混淆不辨?從慣例上說,毛的詩詞在正式發(fā)表前,都曾經(jīng)過反復的推敲、修改,包括與他的詩友郭沫若、臧克家、胡喬木、陳毅等討論切磋,往往是修改后顯得更具光彩,更顯精絕,如“水拍”與“浪拍”,“我失楊花……”與“我失驕楊……”等。這確系一疑。
長沙人、當代學人彭明道則干脆提出,1923年12月底,毛澤東和楊開慧夫婦二人,都不在長沙,這個時候,他和她沒有“見面”的機會,當然也沒有“分別”。由此他還斷言“楊開慧送丈夫遠行,毛澤東賦詞相贈的美麗神話,原不過是子虛烏有的欺人之談而已。”斷定楊開慧不是這個“倩影”后,他更指出毛澤東眼前的“倩影”是陶毅(字斯詠,湖南湘潭人,與向警予、蔡暢號稱“周南三杰”,又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稱)。
無獨有偶,黃建新導演、2011年熱播的影片《建黨偉業(yè)》曾以湯唯飾演陶毅,毛澤東與陶斯詠的婚外戀情越傳越神……當然,作為制片商炒作毛的情感故事,更多的是打造票房“賣點”的考慮,正式播出的影片已不見湯唯的戲份,足見該問題的復雜與敏感,處理它需要審慎從事。
對此,筆者認為鶴齡先生的一篇與彭明道商榷文章中的解說令人耳目一新且令人信服——究其實,“妻”這個名詞只是婚姻關系中與“夫”相對的一個概念,與感情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尤其是在我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里,“妻”是“夫為妻綱”的夫權下的一種附屬物。對于廣大婦女而言,就是屈辱的代名詞。“友”則不同,它建立在志趣相投的友情友愛的基礎上,不受任何力量的干預和約制。沒有友情友愛,也就沒有友的存在。毛主席在晚年整理此詞稿時,對標題是進行了再三斟酌的。所以才有了兩個手稿前稿無標題而后稿用“別友”作標題。用“友”不用“妻”,正是從“妻與友”的內(nèi)涵著想,所表示的正是他與楊開慧不同尋常的摯愛。何況,毛主席的婚姻還有一個特殊情況,先后有楊開慧、賀子珍和江青三任妻子。而“算人間知己吾和汝”這樣的知心女友卻只有楊開慧一個。所以,詞題不用“妻”而用“友”也從另一個角度表現(xiàn)出了毛主席思考問題的精明之處。如用“別妻”為題,不但顯得俗氣,也不能反映出他與楊開慧相交以心的摯愛,同時還產(chǎn)生了專指之嫌。
而楊開慧《六歲到二十八歲》一文的話語也可以呼應此說:“聽到他許多的事,看見了他許多的文章和日記,我就愛了他。婚前有差不多二年的戀愛生活,我覺得為母親而生之外,是為他而生的,假如他被人捉著去殺,我一定要同去共這一個命運。”在那個時代,一個年輕的弱女子,竟然可以在愛人干革命的日子里克服種種苦難一人扛起全家的重任,撫養(yǎng)三個孩子,最后為了自己愛人的事業(yè),犧牲了年僅29歲的生命。從中不難看出,二人情感的真摯與刻骨銘心。
三辨:“誤會”的有與無
詞的上闋有句“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云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
人民教育出版社《教師教學用書》注解:“知誤會前番書語——前番,前次。書語,信中的話語。全句意為:知道是誤會了前次信中的話語。何事無考。”
長春出版社2004年版《毛澤東詩詞鑒賞》:“什么誤會呢?這里沒有說,我們也便無須亂猜。反正夫妻間事,猜出了,也許只是針頭線腦,反而沒啥意思。好在下面緊接著說了‘過眼滔滔云共霧’,已經(jīng)霧消云散了。這人間知己,還是數(shù)著‘吾和汝’。”
中國社會科學院陳東林教授《國史專家解讀毛澤東詩詞背后的人生》揭示了答案:
“1921年,是毛澤東與楊開慧結婚的第二個年頭。這年冬天,毛澤東和楊開慧把家安在長沙小吳門外的清水塘,作為區(qū)委的秘密機關,楊開慧畢竟是個20歲的弱女子,父親死后,她把全身的依戀和倚托貫注到丈夫身上。繁忙之余,面對孤燈幼子,難免會有些惆悵之情。毛澤東則無暇頻頻回首顧盼。他的生活與斗爭節(jié)奏太快、太強。據(jù)說,他曾經(jīng)將元稹的《菟絲》寄抄給她——‘人生莫依倚,依倚事不成。君看菟絲蔓,依倚榛與荊。下有狐兔穴,奔走亦縱橫。樵童砍將去,柔蔓與之并。’毛澤東的原意也許是勸慰楊,只有國家強盛,才有家庭的幸福,但這種比喻可能無意中傷害了出生在書香門第、已經(jīng)為事業(yè)付出了極大代價的楊開慧的自尊心。她為了他的工作,已經(jīng)舍棄了個人的一切。這不是依附,而是希望毛澤東在同志式的合作關系之外,給她的默默奉獻注入一些情人間的似水柔情。1923年12月底,毛澤東又離開楊開慧,前往遙遠的廣州。第二年的1月,在那里將召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孫中山要與共產(chǎn)黨人合作,共商建國大計,毛澤東是中央指定的代表。但楊開慧的任性、誤會,竟給他臨行前的思緒增添了無數(shù)的煩惱。”
從陳教授文章中得到共鳴,筆者認為:造成誤會的“前番書語”,應當就是毛澤東寄抄元稹《菟絲》詩給楊開慧所引發(fā)的情感風波。
四辨:“人有病,天知否?”的“病”何解?
一說“愧疚與隱痛”。1923年毛楊分別之時,長子岸英尚在襁褓之中,次子岸青才月余大小;為人夫、為人父的毛澤東此時卻要離別妻子,自然是心懷愧疚與隱痛。
二說“有待改造的人性之痼疾”。因為20世紀70年代初正是“文革”中期政局最混亂最危急的關頭,也是毛澤東最心煩意亂、焦躁不安的時候。那幾年大事接二連三發(fā)生:1971年“9·13”事件,林彪叛逃;1972年,周恩來發(fā)現(xiàn)癌癥,國民經(jīng)濟處于崩潰邊緣;1973年,江青利用毛澤東抬高自己,大造輿論;張鐵生、黃帥等造反英雄跳出來“反潮流”……在這樣亂糟糟的日子里,毛澤東真是心勞力拙,焦慮無窮。可作為旁證的還有,1975年毛曾3次讓工作人員為他誦讀瘐信的《枯樹賦》:“……昔年樹柳,依依江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樹猶如此,情何以堪!”——是否有一種夕陽西照,而壯志難酬的慨嘆與無奈?在生命的最后階段,毛讓文化部抽調(diào)名家為自己灌錄了一批配樂古詩詞,其中毛最喜愛南宋張元干的《賀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詞中有云:“……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
筆者以為,1978版“人有病,天知否?”的“病”就是“疾苦、隱痛”的意思,句子字面意為“人有疾苦,老天會知道嗎?”隱含意則為“我的疾苦也許只有你最清楚!”這也正是“算人間知己吾和汝”的注腳。70年代的毛澤東已至人生晚年,身體狀況不佳,煩憂的事情很多,因倍加懷念楊開慧這位人生知己而發(fā)出如斯感嘆,應是情理中事。
五辨:“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掃寰宇”何解?
教材注解說“都表示參加革命斗爭的決心”,即一定要像昆侖顛覆舊天地、像臺風掃清世界(對于20年代的毛來說,就是要果決地促成大革命的爆發(fā))。
彭明道先生對“要似昆侖崩絕壁”兩句頗有微詞,認為其不如1923版“我自欲為江海客,更不為昵昵兒女語”表達了真實自然的人情。理由是“要似……又恰像……”帶著典型的“文革”印記,“掃寰宇”有解放全人類的“世界革命”的狂熱云云。
讓我們先來看一首唐五代的敦煌曲子詞《菩薩蠻·枕前發(fā)盡千般愿》:
枕前發(fā)盡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砣浮,直待黃河徹底枯。白日參辰現(xiàn),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日頭。
作品寫的是主人公對愛情的祝愿。文中用“青山爛、秤砣浮、黃河枯、三更日”這些現(xiàn)實中不可能出現(xiàn)的事作為誓言歌頌愛情的長久永恒。
筆者以為“昆侖崩絕壁”就是“青山爛”的另一種表達形式。“臺風掃寰宇”中的“掃”是掃蕩、消滅的意思,如同“橫掃千軍如卷席”,所以“臺風掃寰宇”可理解成毀滅寰宇,同樣是現(xiàn)實中不可能出現(xiàn)的事,表達的也是一種誓死不渝的忠誠情感。
毛澤東為何作出這樣的修改,與他晚年的心境有關。浮現(xiàn)在詞人記憶中的、為革命壯烈犧牲的楊開慧使他感到,雖然彼此有海枯石爛之約,但自己在情感上欠她的實在太多。于是,修改后的詞便打上了當時的情感“烙印”,詩人向冥冥中的楊開慧細細訴說:“重比翼,和云翥。”——來世再做一對在云彩中比翼雙飛的鳥兒吧。(重,讀chóng,再。)當然,這個“重”也可以理解為“重要的、最要緊的”。在“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掃寰宇”的誓言以后,進一步表示“要在云彩中比翼雙飛”!
[作者通聯(lián):華中師范大學第一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