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早晨:非主流藝術家的金色涂鴉
大理的早晨是金色的,這是在以前我所有的記憶里都不曾有過的情形。我不知道從物理學的角度如何解釋這一現象,但是,它的的確確是這樣,當我跑到街頭的時候,我看見金色的光像一支散亂的狼毫,正粗放、狂野地從窄窄的、彎曲的街道掃過。
街道很擁擠,沉重的長條木凳通通斜翻著靠著小酒館一側。經過一夜的沉睡,小酒館、小咖啡館像一個人還沒有醒來,那些木凳厚重而稍顯笨拙,金色的陽光被對面的屋頂擋去一部分之后,落在凳子上的,有一種黃銅般的厚重。其實,被金色涂抹的也只是一部分,更多的部分還在檐下的陰影里。明暗交錯,整個街道顯得幽深而神秘。
我很喜歡那些小酒館、小咖啡店,它們的名稱奇怪而有趣。如我們這種年齡的人,對于那種充滿神秘感的小酒吧依然還存在著某種向往,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我們能更深地體會酒與環境之間的關系,而非年輕人對于酒的理解。
一張竹簾掛在門上,竹簾因用黃竹編就,在早上,像一張金子打造的玩具,但是更多的時候,因為那些門楣多以黃色為主色調,因此,整個大理古城雖不能說是金碧輝煌,但是在大片的古老氣息之中,一塊一塊、一片一片的游移不定的金色卻顯得格外耀眼。
我們在大理古城的街頭游走,在8月的早上,青石的街道也泛著淡黃色的光芒。我看見一座古城慢慢醒來。
街頭的人除了我,似乎對古城的金色陽光視而不見,或許他們早已習以為常,因為他們一直生活在這種色彩里。
洱海在城外的某個地方,城里的人看不見。但是,城里的人看得見四面山上的白云翻騰,在三塔的塔尖上劃過。這很奇怪,一大早白云就涌上了山頭,而在古城的老街上,陽光卻以金色的方式漫不經意地隨意涂抹著自己的作品。
整個古城就是一個非主流藝術家的一部以金色為主調的作品,包括我,以及那些匆匆來去的人們,都是作品中的某個細節,或者某些掉下來的顏料。
雙廊的正午:漸行漸遠的海腥味
第一眼看見雙廊的時候是在山坡上,那會兒我完全只顧著方向盤,為了不讓車一頭沖下山坡,我目不斜視,咬緊牙關。但是,一個人即便最最專注的時候,也難免心有旁騖,余光里,山坡下一幅非常漂亮的圖畫呈現出來——有水,有村子,村子的一部分突出在水里,構成一幅絕妙的山水風景畫。
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進了坡下的村子。但是我心頭突然升起某種后悔的感覺,在我看來,我們正午才趕到雙廊,對于雙廊,我們來得太晚。
來得最早的肯定是那些藝術家們,他們肯定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原本非常寧靜的小漁村。于是,他們在村子里買塊地,姿意地發揮自己想象的空間,可能在很多地方他們無法實現的建筑構想,在這里都找到了理想的實驗田地。于是,那些開放的甚至奇怪的建筑呈現在村子的水邊時,在洱海水光的倒映下,顯得神秘而夢幻。
跳舞家楊麗萍什么時候看上這個小村子的,我不知道,但是很顯然,村子對于楊麗萍的到來是引以為驕傲的,我后來聽見一個在村口賣蘋果的白族女人給人指路,楊麗萍家就在最里邊那一塊。
村子里的大榕樹下,路還是破破爛爛的,破爛,不是因為年久,而是在新建,這是一個正在大力開發的地方。開發之后,或許會更美,但是否還有漁村的氣息,這讓人產生幾分懷疑。
真正找到漁村的特征,是在海邊上(在云南,包括四川的西昌,一個大一點的水塘都被稱作海,比如洱海、邛海,他們是住在“?!边叺模?。海邊有漁船,木頭材質的,鐵皮材質的,日曬雨淋,變成青灰色、黃銅色。還有漁網,很長,分成一段一段的。
云大團大團的,雪白、厚實,滾在天邊,奔雷一樣。因為白云,整個小村子顯得內斂了一些,整個小村子與云共同構成了收放自如的圖畫,而不是散亂的、無章法的涂鴉。在云南,云總是像一些巨大的聲音,像一些奔跑的巨大的動物,時常會出現在山峰之上,或者你抬眼的地方。那些云太大了,太有層次了,讓人驚心動魄。小村子,這么一個小村子,頭頂是巨大的云朵,這種感覺就是想讓你大叫一聲,就是想讓你拼命呼出胸中的壓抑的感覺。
一些木棍插在水里,看模樣像是為了系船,或者系網繩。逆光之下,那些木頭沉著、挺立,把巨大的平靜的水面劃破。因為那些小木棍,整個海邊顯得生動起來,而不是一望無際的平靜和壓抑。
在那些先鋒派的建筑的后邊,巨大的榕樹之下的村莊重新回到寧靜與安祥之中。風聲遠去,一切回歸平靜,淡淡的腥味隱約飄來,那一刻,小漁村像一片倦了的樹葉,重新跌落到大地之上。
邛海的傍晚:被揉碎的黃金時光
在看到邛海之前,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傍晚已經悄然來臨。
從高速路上下來,我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畢竟一天之內有大部分時間是在山路上行車,只有10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讓我們暢快了一下。但是,幾百公里的山路已經打消了我們幾乎所有多余的幻想。
朋友在前邊帶路,沿著城市的邊上行進。我們前行了10多公里。在10多公里的路途上,我們完全是茫然,甚至機械的,不知不覺中,我們一頭跌進了邛海的霞光里。
那一刻,我發現自己遲到了。邛海最后的陽光已經像秋天指縫間嘩嘩漏下的金色玉米,最后,我只看見自己的指縫間剩下的零星的金黃殘跡。風吹過岸邊的巨大的小葉榕,天地為之幽遠。當我們被霞光籠罩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海對面的山巒之下,在山峰的上面,天空艷麗而清朗,漫天的霞光從西邊的山巒之下火焰一樣騰空而起,又散落在邛海里。海水波動,光影被揉碎,金色的碎錫箔紙一般紛紛揚揚。
如果沒有海上的小船,海平面應該是如鏡的,那些偶爾飄過的舢板,像落葉一般,恍然劃過邛海,海水因此微微動蕩,帶起晚霞,像雨中被風吹翻的葉片。小船不是打漁的,是載游客的。劃船的女子說,坐船游湖吧,10元一位。
她穿著碎花的衣裳,船頭的救身衣泛著瑩光,在漸暗的天色里耀人眼目。一條長長的尺寬的木板小橋從岸邊一直通向海里,像一支湖州善璉毛筆,斜插進深色的青花筆筒里。
在這之前,我也曾經幾次到過邛海,但都不是傍晚,是正午,而且是盛夏的正午。在游船上站著,陽光褪去了水份的衣衫,紫外線像一根一根的繡花針,刺得皮膚癢癢的。海水愈加深藍,岸邊的樹一派青灰,我因此嘲笑邛海就是一處熱水塘。但是很顯然,我這次發現自己以前的感覺都是錯誤的。
接近云南的西昌,被稱為“陽光城”,陽光卻并不一定就代表高溫,在水份并不那么充足的地方,陽光干凈而明亮,一點都不悶,不像四川盆地,陽光不常見,水氣卻足得讓你感覺像是在桑拿池中。天因為水份而悶熱,與陽光無干。
水邊的木廊寬大而幽暗,在巨大的小葉榕下面,天地愈加開闊,晚風由輕而重,由小而大,然后卷起陣陣晚霞的余暉,一聲聲拍打著我們腳下的石頭海岸。宛如一部音樂,從遠而近,各種古老的樂器合奏,那種干凈純正的天籟之聲呼嘯而來。
當天徹底暗下去的時候,對岸的燈火依稀呈現,天空由紅而灰,由灰而青白,在月亮出來之前,海面恢復平靜。憑海臨風,市聲遠離,海里打上來的魚很有味道,特別是那種銀魚,雪白誘人。有一種野菜味道不錯,吃完了之后,朋友才大笑著說,那就是邛海里的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