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安慶是一位風流倜儻的白馬王子,那么徽州就是一位知性隱忍的小家碧玉,而西遞、宏村則是徽州眾多女兒中最令人心疼、心痛、憐楚的一雙。
在兩遞,我首先對聳立村頭,額梁上刻有“膠州刺史”、“荊藩首相”明萬歷年間的牌樓而擊節贊嘆不已,那三問四柱五層樓式結構、黑色大理石構建、底座上有四只俯沖姿勢石獅的牌樓氣派非凡,莊嚴肅穆。
沿巷而進,兩邊是鱗次櫛比、粉墻黛瓦的古民居。這條幽深的石巷通往明清,透露著那時的樸、寧靜與安詳。隨著導游丁當的碎步,行走在民居問的道道夾巷,我看到屋頂上長出苔綠的青瓦,斑駁的墻壁也失去了舊時的明朗,給人的心里平添了一種滄桑。置身于古人同林設計的庭院,那假山、池沼、花臺、盆景,無不滲透著主人的生活與審美情趣,值得欣賞的還有那些磚雕、石雕、木雕,或神活、或傳說、或戲文、或民俗,祥云瑞獸、旭日怒濤、神龜云鶴、蟲魚花鳥,都是那么的千姿百態、栩栩如生,令人目不暇接、流連忘返。應該說,這些雕刻盆栽充滿了生趣,與家家戶戶馬頭墻上昂揚長嘶的馬首、水圳的潺潺流水交相映襯,給那些恢弘、奇偉、靜穆的徽派建筑注入一些鮮活的靈魂。
我知道我們喧鬧的一行人是無法感受那靜與動的韻律的,一個半小時的參觀游覽只能把自己扮成一名匆匆過客。多少年來,西遞迎來送往了多少這樣的過客,即便如紅頂商人胡雪巖那樣的徽州風云人物,到頭來不也是這徽州大地的匆匆過客。多少蛾眉粉黛的佳人,所謂驚心動魄的商戰,在歷史的浩瀚長空中都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煙塵,風散了,影丟了。惟有這些華堂殿宇留存,靜臥于徽州的這片青山綠水之中,似乎在向我們訴說著往昔的榮光與猙獰。誰能想象,當年的這片樓宇青瓦下,有多少徽州女人肝腸寸斷的思夫之痛曾歇斯底里地發作又歸于平靜,幾經情殤,幾番輪回,終于平靜于花好月圓的中秋,平靜于這青山綠野。心疼在西遞,在于那些商婦,楚楚可憐。
出西遞又奔宏村,導游說宏村有如西遞一樣的古民居、一樣的樓宇雕刻、一樣的徽商怨婦,石巷幽深,步步是景。不一樣的是宏村被譽為“中國畫里鄉村”,特點還在于“牛”型村落的布局。
行走在宏村的巷道石徑,人傍水圳,水流湍急,潺潺流淌,七彎八拐中,水圳串起一座座緊閉的門亭,這便是“牛腸”。至于“牛胃”即為村口的南湖,來時我就已經感受到那柳陰下和風習習,柳枝婆娑,碧荷滿湖,荷花點點,青瓦白墻倒映,藍天白云襯底,一派祥和。其實,我不在乎“牛”的各個部位的考證,我感興趣的是那人工水系的精妙絕倫,更在意導游講述的關于胡重娘絲絲入扣的傳說。是當年的胡重娘體昧了徽州女人的冷月寒窗,嫁接了古今兒女情長,因此,半月塘流入的就不只是西溪水,還有太多的胡重娘們的悠悠思淚和年華似水的聲聲嘆息。
于是,在半月塘邊,我俯身掬起一捧西溪水,竟然有些渾濁,仿佛離人淚,又是一種心痛、憐楚在心頭泛漾。
帶著心愁,步人有“民間故宮”之稱的承志堂,聽著導游聲情并茂的講解,又有兩處令我傷懷。一個是吞云軒,吸食鴉片的處所;一個是排仙閣,搓麻將的地方。我想,當年我們的大清國正是在這吞云吐霧、排山倒海中“墻櫓灰飛煙滅”的吧?
然而,承志堂留存了下來,不是主人汪定貴的蔭庇,而緣于當年這里的交通閉塞才偏安一隅。穿行于空蕩蕩的承志堂我的心也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為那些等級森嚴的浮華,也為那些被損壞的文物。四周一片靜謐安詳。此時的承志堂,仿佛一位老孺,正心態平和地與我絮語,訴說著一個小腳女人的痛楚,道不盡這百十年來的離亂和世態炎涼。靜靜地獨處,心靜如南湖秋水,我仿佛聽到了屋宇畫梁、大小廂房間回響著的“丫環、小姐、老爺、太太”們應答的甩腔。
西遞和宏村古民居中最讓文人雅士垂青的還是那些楹聯、格言,它體現了主人在特定歷史環境中的追求、向往,對人生的深刻體味和對自己及子孫后代的勸諭告誡。這些楹聯、格言所形成的文化氛圍,最能散發出濃郁的傳統文化氣息,大大提高了徽州古民居的觀賞價值,也值得文人墨客細細探微,以物喜,也以已悲。
夕陽已西斜,照射得我們如倦鳥思歸。盡管我們離開時仍依依不舍,情意綿綿,可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南湖柳堤上的垂柳又在向我點頭致意,它可是讓我承諾不久的將來再次尋親踏訪?到那時,南湖的那朵荷喲,可否再為我綻放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