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蘇省揚州市西北18公里處的邗江縣境內,有一座名叫“寶女墩”的小山丘。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系人工夯筑的封土墩。據考證,整個“寶女墩”是一座西漢晚期的廣陵國諸侯王陵墓。墓園占地4000平方米,墓包高度12米,每層夯土厚15厘米到20厘米,保存較好。1985年5月,考古工作者發掘了寶女墩的兩座陪葬墓,出土包括銘文銅器、漆器、琉璃衣片等隨葬品150件,在這些隨葬品中有漆器20余件,以銘文“工官”漆器為特色。“中官”銘銅扣彩繪云熊紋漆盤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漆器。
漆盤高6.5厘米、口徑27厘米。夾纻胎,敞口,平沿,鎏金銅扣口,深折腹,平底。內腹上部黑漆,朱漆繪四組勾連云紋。下部原髹朱漆已呈褐色。內底髹黑漆,以一圈針刻菱形幾何紋和褐點漆勾邊,中部為云紋分成的三組相同的熊紋。熊作蹲姿,前爪作舞狀,大耳,吻尖突有長須。外腹繪四組連續云紋,外底朱漆隸書“中官”銘。外沿針刻隸書銘文:“乘輿髹口畫纻黃扣斗飯盤。元延三年,供工工強造,畫工政,涂工彭,((氵月))工章,護臣紀,嗇夫臣彭,掾臣承主,守右丞臣放,守令臣興省。”(圖一)(圖二)
漆盤是古代盛水或食物的器皿。早期的盤多為挖制輔以斫制的木胎漆器,胎質較厚,紋飾多仿制青銅紋飾。戰國時楚國漆器中出現了夾纻胎漆盤,通體髹漆彩繪。漢代漆盤更加精美,除胎質越來越薄外,還在盤口用鎏金銅扣裝飾。這件漆盤從紋飾和銘文考慮,是一件十分難得的漢代漆盤珍品。
這件漆盤的幾何紋、云紋、三熊紋都非常規整,體現了漢代圖案的鮮明特征。漢代講“規矩”,即所謂“不依規矩不能成方圓”。漢畫上出現的伏羲與女媧分別手執一規一矩也是當時百工遵循的一條圖案造型規律,其中包含著數理邏輯法則以及對稱、平衡、調和、比例等基本的圖案構成法則。這件漆盤的紋飾規整但線條并不呆板,且富有勁健的生命力,可以說是清勁洗練、秀美飄逸。這既體現了漢代“規矩”的裝飾風格,又具有古拙質樸、疏密相宜的漢代裝飾韻味。
這件漆盤上的三熊紋也很有特點。雖然熊造型是漢代造型藝術中的典型題材之一,但漢代漆器上的熊紋并不常見。熊崇拜起源于遠古,據說,黃帝初居有熊,號“有熊氏”。春秋戰國時,楚人認為自己是黃帝的后裔,因此熊圖騰在楚族先祖中有著很高地位,楚王的名號大多冠以熊字,46位楚王以熊為名的有29位。漢承楚風,漢人崇熊也就理所當然了。到了漢代,熊有吉祥辟邪的寓意。如鄭玄在《詩經·小雅》的注釋中就提及“熊羆在山,陽之祥也。”三熊紋作為圖案化的紋飾使用在漆盤內底,既是取其穩重之寓意,更有吉祥辟邪的寓意。
除紋飾外,漆盤的銘文更是對研究漢代漆器的制造、管理、工藝、流通等方面都具有重要的價值。從目前已出土漆器的銘文上看,西漢昭帝始元二年(公元前85年)到東漢明帝永平十二年(公元69年),是漢代漆器最為興盛的時期。這件漆盤是元延三年(公元前10年)漢成帝劉驁在位時生產的,所以也是這一時期的產品。《髹飾錄》揚明注:“古無漆工,今百工各隨其用,使之制漆……別有漆工,漢代其時也”,可見其分工之細密。
漢代官府設有制造漆器的工場,并置工官管理。當時設八郡工官,即廣漢郡、蜀郡、河內郡、河南郡、潁川郡、南陽郡、濟南郡、泰山郡。其中四川的蜀郡和廣漢郡取代原來的楚地和秦都咸陽的制漆業,成為漢代制造漆器的中心。工官漆器就是這些官管漆器工場制作出來的。先秦時期的《禮記》中“月令”篇,有“物勒工名,以考其誠,工有不當,必行其罪,以究其情”的記載,其內容是在生產的產品上刻上工匠或工場名字,并設置了政府中負責質量的官員職位“大工尹”,目的是為了考查質量,如質量不好就要處罰和治罪。西漢是我國漆器器皿的黃金時代。朝廷設少府,專管各項手工業,制造的漆器,繼續沿用先秦時“物勒工名”的制度,作為作坊印記和質量保證。正因為有“物勒工名”這一制度才使得漢代工官漆器的某些記錄被保存下來,我們今天才可以了解到它在那個時代的特點。
這件漆盤的外沿銘文共50字,記載十分詳備。從這件漆盤的銘文中可以發現漢代漆器的生產組織十分嚴謹,制造漆器的分工非常明確。其主要分工有:造工,作胎;漆工,專門制漆;素工,做漆胎灰底;髹工,在漆胎上涂漆;畫工,在漆器上繪紋飾;上工,在漆器上鑲嵌銅扣;銅扣黃涂工,在漆器的銅附件鎏金;雕工,雕鏤金屬飾件;(渭)工,在漆器上最后髹一道罩漆,并陰干;清工,相當于現今的檢驗工,做最后修飾;供工,供應材料。
漆盤的外底銘文“中官”(圖三),原是指宮內之官,《國語》中有:“諸姬之良,掌其中官”的記載。到漢代“中官”專指宦官。《漢書·高后紀》記載高后八年“諸中官、宦者令丞,借賜爵關內侯,食邑”。即:“諸中官,凡閹人給事于中者皆是也”。此皆因宦官所處環境而得名。皇帝居住生活的地方稱為內廷,亦稱禁中,與處理政務的外廷相對。封建禮制內外有別,門戶有禁,非侍衛及通籍之臣不得入內。漢代工官漆器中亦有“大官”銘文者,“大官”為宮廷中“掌御飲食”者。衛宏《漢官舊儀》卷上說:“大官尚食,用黃金釦器。中官、私官尚食,用白銀釦器。”
從這件工官漆盤可以看出漢代的工官漆器大多數使用夾纻胎,且胎較厚,牢固性強,產品制造規整,漆層較厚,不易脫落,顏色較為單調。其紋飾處理十分嚴謹,題材幾近固定,對鳳紋和熊紋等紋飾都作均衡構圖。在扣邊使用上也較為固定,多采用“金扣黃涂”,即鎏金銅扣,且扣較厚。這件工官漆器的出土,使我們可以了解到漢代工官漆器的特點,以及中原漆器對漢代廣陵漆器乃至于后世揚州漆器的生產產生了怎樣的影響,這也正是這件漆盤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