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中國文化就有身體訴說的傳統,中國以儒釋道為基本的傳統文學中,專門描寫人的身體的也很多,《世說新語》中大部分篇幅所描寫的“魏晉風度”“名士風流”,可謂是中國古代小說形體描寫的集大成。……此類連綿不絕的身體言說,在中國文學描寫中極為常見。
而魯迅在這方面是深得中國文學身體訴說的傳統的,其作品不乏關于身體的語言。他說:“人的皮膚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鮮紅的熱血,就循著那后面,在比密密層層地爬在墻壁上的槐蠶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溫熱”;他說:“也有解下辮子,盤得平的除下帽來,油光可鑒,宛如小姑娘的發髻一般,還要將脖子扭幾扭,實在標致極了”;他說雜文“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他說漢字是“中國勞苦大眾身上的一個結核”;他說中華民族精英是“中國的脊梁”;煞有介事地說他最初愛護中華民國就因為可以剪去辮子;他一本正經地說“孔夫子有胃病”;他說“最高的輕蔑是無言,而且連眼珠也轉過去”;他自豪卻也不無沮喪地發現“我只能有我來肉搏著空虛中的黑夜了,縱使尋不到身外的青春,也總的自己來一擲我身中的遲暮”;他呼吁自己一代人“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寫祥林嫂,讀者印象最深的一點就是“眼睛間或一輪”,證明她還是一個活物;而阿Q身上最大的缺陷就是頭上的癩瘡疤,這是“幾乎是一個完人”的阿Q唯一“以為不足為貴”的忌諱;寫愛姑的那一雙“鉤刀樣的腳”;閏土模樣的前后對比;《狂人日記》中“疑心極深的眼光”;《鑄劍》中寫三頭互咬,毛發、血肉、骨頭等都混在了一起;華小栓吃人血饅頭、恩銘的衛兵炒吃徐錫麟的心肝,“過客”渴望喝血……這些極端的身體描寫,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以說魯迅的寫作,已經深深打上了中國文學身體訴說的傳統烙印。
那么,魯迅的身體語言究竟要表達怎樣的內心思想呢?
魯迅提倡“立人”的思想,提倡個體尊嚴和個體意識的覺醒,“掊物質而張靈明”。他很輕蔑單純的修身養性,他從立志學醫救人于身轉到投筆從戎救人于心,以此來“喚醒沉默的國民的魂靈”這個轉變過程,就很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魯迅重精神勝過重肉體,而且這種思想傾向貫穿了魯迅的一生。在他看來,不關心精神的幸福和追求,空有一副軀殼是讓人覺得反感和鄙夷的。所以,身體的存在不僅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承擔精神上的探尋。精神的追求、精神的忍受、精神的升華、精神的苦難,身體都要與之一起出場,一起承擔。這也就是魯迅通過極端的身體語言所要表達的靈肉合一的思想。
靈魂的追求是逐漸走向成熟的,可“追求”之路又是多么的漫長而艱難。他早已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處于“明暗之間的影子”,清醒的知道自己早晚會成為因最終無愛可獻而被“愛己者”絕情拋棄的內心有巨大的痛苦但卻無以言說的“老母親”,尤其面對的是已經被封建制度和倫理觀念統治了幾千年的“子民”世界。在這種壓抑的情況下,一切內心語言都失效了,就只剩下身體的抗爭和默默靜立。但這并不是語言表達的匱乏而是語言表達的極致。內心的語言轉化為身體語言,抽象的靈魂由具體的身體姿態來訴說。換句話說,內心語言的失敗成就了身體語言的發展和升華。
比如《阿Q正傳》,阿Q這個形象固然是通過各種事件逐一豐滿起來的,但當讀完之后,留在讀者心中最深的印象莫過于他的“癩瘡疤”他的“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點奇怪,仿佛比平常滑膩些”;他哆哆嗦嗦拼了命也沒畫好的圓;用看似滑稽的身體語言對諷刺對象進行了無情的揭露。再看《狂人日記》,魯迅用狂人的沉默身體,來對抗吃人的社會,吃人的制度,用具體的“吃人”來表達抽象的社會對人的戕害。《鑄劍》中三頭互咬的身體廝殺,在這個身體復仇故事中貫穿了他作品中的改造國民性的啟蒙主義思想,但小說結尾\"三頭共葬\"的身體鬧劇又表現出作者對啟蒙神話的懷疑和不信任。
總而言之,魯迅的身體語言為他的作品增色不少,如果魯迅的作品中沒有這些身體訴說,那么他的內心語言的表達將會顯得蒼白無力。魯迅將他的靈魂語言借助身體的訴說表達出來,將現代中國的全部痼疾和困境拉向身體,在對身體的玩味中實現對靈魂的叩問,喚醒國民的心靈,探尋現代中國的出路,在靈與肉的統一的基礎上完成了對精神的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