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蘇軾、蘇轍均為蘇洵之子,同為手足。一門之中能出三位大家,縱觀整個中國文學史上,也不多見。“一門父子三抔土,兩世文章百代春”應是對他們尤高的褒獎吧。知弟莫如兄,蘇軾在《答張文潛書》一文中這樣評價蘇轍其人其文:“子由之本實勝仆,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其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故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杰之氣,終不可沒。”指出蘇轍為人沉靜安詳,不愿為人所知,因而他的文風就于淡處見濃,汪洋澹泊而內含秀杰,猶如一朵空谷幽蘭,靜靜綻放,悠悠地釋放馨香;而蘇軾的文風汪洋宏肆,詞理精確,就如亭亭白荷,大氣張揚,傲然獨立于世。兩人雖各有千秋,但在《赤壁賦》和《黃州快哉亭記》這兩篇文章中,就折射出了兄弟二人同為手足,心有靈犀的一些印跡。
先談背景,皆因貶謫。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趁機游覽了黃州附近的赤壁,寫下了《赤壁賦》。元豐二年,蘇轍因兄蘇軾以作詩“謗訕朝廷”罪被捕入獄,上書請求以自己的官職為兄贖罪,未被批準,反而牽連被貶,出任監筠州(今江西高安)鹽酒稅。元豐六年,與蘇軾同貶黃州的友人張君夢,為飽覽江流的勝景,就在房舍的西南邊修造了一座亭子,蘇軾為它取名“快哉亭”,蘇轍就作了《黃州快哉亭記》。
再談思路,兩文都思路清晰,文脈貫通。《赤壁賦》按照“樂——悲——樂”的情感變化,采用“主客問答,抑客揚主”的藝術表現形式,通過描寫夜游赤壁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來表達對宇宙人生的見解。《黃州快哉亭記》雖為游記,卻是“記”而未“游”。全文緊緊圍繞“快”字展開:一是亭子取名為“快哉”;二是駐足亭內,能飽覽江流山川之勝狀,讓人內心“快”樂舒適;三是亭子四周,“長洲之濱,古城之墟”,即是三國英雄豪杰們叱咤風云、馳騁疆場之地,他們的光輝業績,流風余韻,亦足以讓世俗之人稱“快”、贊嘆;四是引用楚襄王“快哉此風”典故;五是襟懷坦蕩的人,即使是“蓬戶甕牖”,也能泰然處之,無所不快。《赤壁賦》有明顯的情感變化,悲樂相襯,而《黃州快哉亭記》以快為主,暗含不平之氣。
接著談景物描寫。《赤壁賦》寫景的句子如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主之無盡藏也”。
《黃州快哉亭記》有“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北合漢沔,其勢益張。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涌,風云開闔。晝則舟楫出沒于其前,夜則魚龍悲嘯于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
比較這兩部分寫景的句子,也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選用的景物無外乎山巒、清江、明月、煙云等;整散結合,于參差錯落中見整飭之致;對偶、排比,交互使用,揮灑自如;文字洗練,沒有一個贅余的字。《赤壁賦》所繪之景為夜景,營造出寧靜恬適的意境,讓人情不自禁地沉浸這大自然美妙的包圍中。又因為它是賦,講求押韻,因此讀起來更瑯瑯上口,富有音韻美。《黃州快哉亭記》所繪之景主要在白晝,從長江的磅礴氣勢著手,立足于快哉亭所見方圓幾十里的范圍,展現出一幅驚心動魄、變化迅疾的山水圖,讀起來一氣呵成,暢快淋漓。大自然在他們的筆下都意趣橫生,讓人心旌蕩漾,回味無窮。
綜上所述,位列“唐宋八大家”的蘇軾蘇轍,雖自成一派,各有千秋,但我們從上面的分析比較中,看到了同出一門的兄弟二人許多相似之處,真可以說是“心有靈犀一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