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黃昏,我早早做好晚飯——綠豆小米粥、四個饅頭、一碟肉絲炒油菜。簡單的農家飯菜,如我簡單的日常生活。
丈夫還沒有下班,十歲的兒子正入迷地看著漫畫書。擺好碗筷,我慢悠悠地將粥盛到碗里,放在飯桌的三個方位。兒子從書后面抬起頭問:“現在就吃飯嗎?”“等爸爸回來飯也晾好了,到時我們一起吃。”我答道。淡淡的菜香和裊裊升騰的白色熱氣突然讓我感到一種濃濃的溫馨。這溫馨并非偶然而至,而是從多年前就滲入我的內心。
腦海中浮現還是小姑娘時的情景:小小的土坯院落,被兩棵濃蔭如蓋的大棗樹溫情地呵護著。堂屋的門前,一張老舊的小方桌,桌上擺著三雙筷子、三個粗瓷碗,里面盛著黃燦燦的玉米粥,或是泛著紅褐色泡沫的綠豆小米粥,外加一碟紅蘿卜白蘿卜咸菜。這是已過花甲之年卻仍健康麻利的母親為我們準備的晚餐。一年四季母親總是早早為我們做好一日三餐,并且把粥舀到碗里晾著,等我和父親從地里干活兒回來,粥也晾到了適口的溫度。
最讓我魂牽夢繞的是這樣的黃昏:太陽沉進村西幽綠的樹林深處,依稀還殘留著淡淡的余暉。不用掌燈,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這朦朧的光線中,聞著棗花噴吐的濃濃香氣,聽著院西池塘里此起彼伏抑揚有致的蛙鳴,細嚼著飯菜。我的未來和四時的農諺是父母百談不厭的話題。面對在黃綠間變換的季節,父母的感受似乎千篇一律卻又常看常新。
其實對于這個家庭我完全是多余的。我不過是父母生育過五個女兒之后,盼子心切時不知趣地來臨的又一個女兒。在鄉鄰們看來,我的命應該是輕得像雞毛了 ,我面臨被送人的命運。但是,我善良的父母,在多少親友的慫恿下仍然沒有那么做。六個女兒他們沒有看輕一個,送人更是想也不曾想過。
雖是多余的,但從小到大,我從來也沒有過“自己是多余的”的感覺。在父母溫馨地呵護中我快樂地長大。我天真地認為,生活會這樣平靜安詳地過下去。母親做的適口的飯菜,父親不厭其煩的嘮叨會永遠伴隨著我。我以為我永遠是那個任性地甩著辮梢兒、做自己天馬行空夢想的女孩,但是冬去春來時光荏苒,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天真。
隨著父母的相繼離世,我再也不可能吃到母親做的適口的飯菜,再也不可能聽到父親的“高談闊論”。我悲痛但沒有絕望,我知道我必須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不僅是生活還有心情。我慢慢習慣沒有父母的日子,只是常常會想起那晾得適口的飯菜,和那千篇一律淺淡的話語。
在為人妻為人母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沿襲了母親的習慣,那就是按時為家人做一日三餐,并且要晾到適口的溫度。
今生,我無疑是個碌碌無為的人。在現代人“樓、車、錢”三大件常掛嘴邊時,我既沒有買樓的雄心也沒有買車的壯志,更不能擔當報效國家的重任。結婚生子后,便一心愛我的家人,愛屬于我的那幾畝地,愛地里出產的糧食和瓜果,愛我的小院上空飄過的云朵,愛棲落在棗樹上,自清晨起就歡歌不斷的雀兒。自由散漫的云朵總給我飄逸豁達的感覺,歡唱的雀兒感染我體會生活的真正快樂和幸福。
有一段時間,看著周圍的家庭婦女都拼命似的出外打工掙錢,我也眼紅了。錢多了真的可以買到許多東西,可以把日子過得更滋潤。我狠狠心也出門打工,但是沒幾天我就后悔了。不是因為苦累,是因為家人的一日三餐再吃不上適口的飯菜。更讓我心痛的是,兒子放學回家看到的不是我,而是門上的那把冰涼的大鎖。想到兒子凄惶失落的眼神,我的心里漫過一絲酸楚。
我這是在做什么?錢多了固然可以買到許多東西,但有些東西錢是買不到的。擁有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子的童年不能再過一次。一個再普通的家庭,生活可以清苦,但絕不可以缺少溫馨。
我仍然認真地熬我的粥,慢悠悠地盛到碗里。我以平靜的目光望著一桌簡單的飯菜,等家人歸來時,正晾到適口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