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周末回了一次老家,撲面而來的不再是清香的泥土味,而是漸漸顯現出了城市的浮躁和渾濁,粗拙的老土墻幾乎消失了,漸漸被漂亮的磚墻和貼瓷磚的混凝土墻所代替。炎炎夏日的熱氣流在整齊街道上忽上忽下,似乎現在的鄉下少了一些什么。
一到夏天,柳梢轉綠了,不安分的孩子就開始到處尋找樂子,陣陣槐花香饞壞了傻小子,只是上面有尖尖的小刺,有心急的往往被勾壞了衣服。當然,擰柳梢、編柳帽也是這些“夏季巡邏兵”的必備物品,坐在分岔的大樹椏上,滴溜溜吹響號角,向炎炎夏日挑戰起來,不用說,一個夏天下來,烏黑的臉蛋就這么不可避免地誕生了。
小時候,胡同頭上有株歪脖子榆錢樹,榆錢熟的時節,忙壞了胡同里的男孩子們,大一點的會哧溜哧溜地爬到樹杈上,幾次下來大褲衩往往被磨得賊亮,爬不上樹的就在下面當“小嘍啰”,仰著頭聽“大王”發號施令。當然當了“官”就要為“民”造福,上面的大王捋起袖子,把榆錢天女散花般扔擲下去,小嘍啰們嬉鬧著搶奪著,這時候大王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倚靠在樹杈上,捋一大把榆樹錢嚼著,享受著樹蔭的清涼,還有小嘍啰們羨慕的眼神,那可就是皇帝待遇了。
小女孩們喜歡安靜的樹蔭,家里人給她們穿上漂亮的花裙子,在樹蔭下鋪一張油氈紙,上面再鋪一層涼席,老人們會打著蒲扇仰面躺在藤椅上小憩,小孩子們一邊堆著積木,一邊嘟嘟著:這是王子的房子,他來迎娶漂亮的公主,嗯,這是他的大白馬!于是開始分工,誰扮演王子、公主、皇后,還有院子里的小狗。
家家戶戶院子里都有幾棵大樹,寬闊的庭院里總是有孩子們的游樂場:高一點的土堆、沒用完的沙子,還有長出來的野葡萄樹,在孩子們眼里什么都好奇,都可以做自己的玩具。隔壁家阿姐會跑來給我家黑子熬野果粥,我們在院子里摞兩塊磚,把狗食盆蹲上,用苞米葉做柴準備熬制我們的絕密湯汁1號!我是幫廚,具體負責摘野葡萄、榆樹葉,和棒子面、倒菜湯。阿姐是大廚,負責下配料、攪鍋、切菜葉、燒火,看著盆里水泡咕嘟咕嘟,儼然我們就是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忙活上半個小時,小臉上抹的是灰一道黑一道,但往往黑子不領情,光搖尾巴不敢吃。是啊,里面的花椒面兒可是正兒八經的土坷垃。
家長手巧的會給孩子們做些木工玩具,我還記得鄰家小哥有一把漂亮的木頭槍,上面用一根舊軍用水壺背帶拴著,每次他出來把它亮在胸前,讓我們眼饞得不行,總是想法向他討來玩。就因為我們的“支持”,他每次回家,口袋里都裝了不少糖或者是漂亮的小石頭。
黃昏了,村莊的輪廓漸漸模糊,太陽輕瞇起雙眼打起了哈欠,天空頓時起了一層奶黃色朦朧的霧。
孩子們嬉鬧著追趕著,扛著榆樹枝,褲兜里塞滿了剛捋下的榆樹錢,一路推推搡搡地各自往家趕。
現在交通便利了,年輕人都邁出了家門,去尋找財富,尋找自己的夢想。只有留守在鄉村的老年人們,還在搖著芭蕉扇,聽馬扎子吱呀吱呀的窸窣聲。
鄉土,依然是城里人的根,根扎得越深,心就越平和、越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