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孤寂的木麻黃,二十年來我總是如此認為。它甚至連枝丫都不肯低垂。
木麻黃是一種很奇怪的樹。葉子細細長長,還分成好幾節,扯開葉節,一端尖凸,一端空凹,頭尾兩節除外,其余都是這般。
不知造物者怎么會造出這樣的葉子。學理上可能是,細長的線狀樹葉是植物保涵水分、減少受風面的最佳設計。不過,木麻黃高高大大,根深蒂固,似乎用不著節省水分、用不著害怕風吹,我見過有人刨木麻黃的根,樹干才一丈高,主根長五六臺尺,斷折在土里的還不曉得尚有多長。
這當然是外行的看法。卻是外行也有外行的觀察角度,從十來歲到如今三十來歲,我一直很注意木麻黃,干旱沙地上的、潮潤水澤邊的,這種怪樹都一樣,挺著身架子,枝丫動也不動,倒是一條又一條怪葉子擺呀擺的,迎不迎風皆然。
驕傲孤寂的木麻黃,二十年來我總是如此認為。它甚至連枝丫都不肯低垂,你想弄些柴火,得拿長竹竿敲打,否則只有等它干枯掉下來;還有,生成那樣的葉子,明明是不讓人摘了來做口笛,這一點榕樹隨和多了。
榕樹有點像鄉下的老人家,我說的是以前──耐煩耐吵,揪它胡須,沒要緊。夏日里,南風徐來,它晃晃身子點點頭,樹下坐著半睜著眼看榕籽跌落,地上的榕籽愈來愈多,那表示蔭了一季清涼之后,老榕樹要抖掉黃葉休息了,得便明年請再來過。
木麻黃不能蔭護躲日的人,即使往它身上靠,都會覺得不舒服。樹皮粗糙,主干與地表成九十度角,倚著,就像坐在沒有椅腳椅面的中國太師椅上。老龍祖太說過,做人要比木麻黃,棍子打也不彎腰,瞧那水柳吧,那是沒有骨氣的代表……確實,老龍祖太口中的木麻黃曾經大大影響我的童稚思想,該打架就打架,蟋蟀斗輸了再去找,找一只頭大腳短的來討公道,誰不會游泳,推他到溪里泡……
或者,老龍祖太說的只是原則,當了祖太無性別,講話往往講半邊,我想并非他就那么不通權。
木麻黃是有點不知達變,你看它立在地上,愣愣的,較諸鳳凰樹,少了一些聰明相。鳳凰樹懂得在艷陽下搶一季風光,用火紅的花朵燃燒六月。木麻黃呢,你得在見到那杏仁大小的籽實之后,才會不經心地想去了解一下究竟開不開花。抬頭看,白白的,小小碎碎的,似乎有,那是花嗎?看不真確,眼酸了,管他有沒有花!
杏仁大小的籽實,與樹葉同一顏色,說它不知達變,絕非信口。綠色籽實即使成熟了,也不似其他植物,變黃變紅變紫,它轉成深褐色,小鳥都看不上眼。
小鳥一定比人類更早發現,木麻黃的籽實吃不得,理由有二:其一,那籽實干干硬硬,啄不破;其二,有毒。
木麻黃的籽實,大約藏有什么毒素,曾經有個樵夫的妻子吃過,從此離開苦難的人間。事情發生在二十多年前,樵夫之妻是我鄉人,五十多歲,她本是那種打也打不跑的舊式女人。樵夫愛喝酒,養過十二個兒女,臨老剩下來五個,其余七個,有的過繼給別人求飯吃,有的日本人拉去當兵夫,說是去南洋,結果都掉進太平洋。樵夫每醉必罵,罵日本人也打罵妻。可憐一個窮戶婦人,眼見子離女散,心頭肉一塊塊地割舍,良人又是如此不良,逐漸精神渙散,終至間歇狂癲。有一天,樵夫飲酒怒詬,其妻喪心病發作,飛奔進入防風林,防風林中盡是木麻黃,婦人猴上樹,摘下籽實猛吞,一面吞吃一面高叫:四腳仔!去南洋!鄉人跑來,婦人下樹,不久毒發身亡。
我之所以知道木麻黃籽實有毒,竟是從這個悲慘故事而來,想想,不免心酸。原來那片防風林乃日本人下令種植,樵夫之妻臨死所叫的四腳仔,竟即非人,獸也,四足落地動物也。可見得所謂“苛政猛于虎”,信然。
樵夫不久之后也死了。他與其妻同樣算是被苛政的虎尾巴掃打到了,他沒吞食木麻黃籽實,辦好妻子的喪事后,不久即吊死在防風林中。
防風林是大有故事的。我聽得人家說,日本人要農民種植木麻黃,一戶負責數株,若不存活,自家設法買樹苗抵數。那樣的年代,一窮二白是尋常事,何來閑錢買樹苗?于是,偷吧,遠處挖來樹苗,種在責任區內,惡性循環,永遠有某個區域少了幾株。日本人發火了,抓到偷樹苗者,帶到派出所灌水逼供。
我生在戰后,日本人的作為,有幸避過,可是,我見過太多被稱為清國奴的鄉親,光是小小一片防風林,他們就說得出一籮筐受辱、不被當人看的往事,所以許久以來,每見到木麻黃,心中總有些許遙遠的憤怒。
被殖民者沒有憤怒的莊嚴權利,像我大伯父那樣表達反抗意思,已算是難得了。我大伯父,戰爭末期的一段期間,經常到防風林去砍木麻黃樹枝,生火煮飯用。某日,被日本巡查逮住了,沒得說,灌水!灌水不招供,灌尿;灌尿也不招供,灌屎,灌屎?是的,灌豬屎,還是不招供,打,打得屎尿齊下,又關了一星期。我大伯發誓報復,夜里,他挑兩擔水肥倒在派出所門邊,過些天,他又挑兩擔水肥去倒,日本人挨家挨戶盤問,沒有人知道。接著,我大伯改變方式,他約了幾個膽子大的朋友,躲在暗巷里,日本巡查經過,眾人圍上,立刻用麻布袋套住巡查的頭,七手八腳地打,打昏了,解開布袋,用布條蒙住巡查的眼睛,灌屎,然后抬往墳場,丟進廢墓壙里,日本人挨戶盤問,沒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是否木麻黃最合適防風,木麻黃其實還不如林投樹,林投樹的樹干樹葉都堅韌。不過,木麻黃想來也沒有其他用處,樹干用來當電線桿倒是可以,也許正因為無有他用,所以只好當防風樹。以前,我看過一篇文章,作者認為榕樹百無一用,我的看法是,榕樹至少勝過木麻黃一點,那就是榕樹上綁條繩子可以蕩秋千,這比起當電線桿、當棟梁都來得有意思。
木麻黃和林投樹的相似處不少,這一點也很有意思。林投樹種在海邊、瘠坡,咸風赤日全不怕,照樣長高、結果;林投果幾乎全似菠蘿,能不能吃,我不清楚。木麻黃籽實差不多同樣是菠蘿的形狀,縮小的菠蘿;而木麻黃的耐活能力不輸林投樹,一株木麻黃樹苗,只要能長到一個大人高,活下來大約不成問題;另有一同,木麻黃與林投樹都會附生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毛毛蟲。
最常見的木麻黃毛毛蟲,有一種很可怖,蟲身有紅黃黑三色,落在人體上,半分鐘左右就會紅腫。我念小學六年級時,惡補風行有如火燒干草,督學經常潛到學校抓。有天晚上,九點鐘上下,工友緊急來報:“毒蛇來了!”毒蛇者,督學也,鄉鄙粗漢不懂忌諱,如是直呼,立時,老師命令疏散到校外防風林中,眾人屏息久候,忽聞一女生驚呼“蟲!”轉眼督學探身墻頭,大喝一聲:“出來!”師生于是魚貫而出……此后,我們改到郊區屠宰場中補習。自是,幼嫩心靈里抹上一畫對木麻黃的不滿,因為敬愛的老師記了一個小過。
木麻黃,至少是我鄉防風林中的木麻黃,還有一個毛病令我印象不好。概略是樵夫與其妻歸陰后一年,鄉人傳說防風林鬧邪,因此,吊死人那株木麻黃開始有人插香祭拜,且在樹身上掛上紅布條,上書“萬應有求”四字。然而,鎮煞無效,鄉人只好湊錢請歌仔戲班娛鬼。那出戲我看了,戲碼是“磨鏡記”,又叫“陳三五娘”,印象深刻的是這么一段──正角苦旦與甲丫鬟在閨房里說著話,乙丫鬟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小姐小姐!陳相公未見影呢!”
“兩人有相約,怎會不來見?”
“唉,小姐有所不知,(唱)相公本是好男兒,只是心中欠心機,小姐與伊有約束,可惱時到已嫌遲。”
“你想看么,敢是有人從中破壞我與伊?”
“小姐也,恐怕正是,一定被奸人所害了。”
“誰人害呢?”
“唉,我想是四腳日本鬼。”
乙丫鬟說罷,甲丫鬟接口道:“不定是喔,日本人害人算第一,遠的不講,在此麻黃樹下就有一對夫妻死在他們手里。”
這一段插科對白,二十多年來,我都沒忘記,當年只知跟著觀眾笑,長大后每想起,不免心凄。
想是,木麻黃自身有知,也會覺得孤寂,一株間一株地立正,看似一群,實是獨立。苦苓樹帶個苦字,很不討喜,木麻黃比它更受氣,閩南語音,木麻黃三字只發“麻黃”二音,麻黃,音如“魔紅”。
并不確知木麻黃是否曾經被取來當電線桿,我有懷疑;木麻黃這種怪樹,砍下干枯之后,必然會裂出一條一條的縱走縫隙,很不雅觀,當柴火燒也費事,你若見過別人鋸木麻黃枯干,你會發現自己一邊看著一邊捏緊雙拳幫他出力。
不過,怪樹也有怪樹的奇怪用處。老龍祖太的老伴高齡九十那一年,我六歲。他經常向我討尿,他說的,童尿可以治偏頭痛。他有數不清的偏方,比如破布子樹干,用來燉豬肉,吃了治高血壓,這個我相信。至于舉手望空抓一把月光貼在患癬處,說是可治頑癬,以前我也相信。我撒尿在碗里,他拿出一把預備的木麻黃枝葉,在碗里沾染撥動,他說,這樣才能驗出尿水是否純凈。將近三十年已過,我至今依舊為此事掛懷,我一直沒去問明白,究竟木麻黃枝葉有何特殊的作用?偶爾問鄉下的老人家──我說的是現在──他們不耐煩,他們已不相信喝童尿能治什么病。
所以對于早年似懂非懂、也懂也不懂的許多事物,我愈來愈外行。就拿木麻黃來說吧,我依稀記得,它的線狀葉萎黃之后,是絕好的引火種,但是,捆扎有別于一般草葉,方法我忘了;還有木麻黃的葉節扯開,凹凸兩端顯明,幼童用來玩一種游戲,方法也忘了。
倒是我十年來住居都會,終于想通了一點,都市人是一種很奇怪的人,心絲細細長長,既像木麻黃葉子,又像水柳枝。
水柳,老龍祖太說過不是?做人莫學水柳。卻是不知怎么的,我近來總覺得老龍祖太當年確實少說了幾句話,他其實應該教示我們,水柳也有水柳的好,做人么,哪里能夠木麻黃似的直挺著身子,有時候,有時候不免也得彎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