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聽到雁陣的鳴叫聲,循聲望去,一隊大雁高飛,不久便消失在茫茫天際了。
這是我回到老家的第一個傍晚,西天的彤云漸漸黯淡,黃昏漸濃,不經意竟于此時看見雁陣。雁過后的大地一片沉寂,一下子變得無限空闊,我好像已經數十年沒再聽到過大雁的叫聲了。
印象中,大雁只是我童年的鳥兒。
我的家在黃河故道上。故道,實際上荒灘居多,數百年前,黃河改道而去,留下了寬達七八里厚達四五米的黃沙,其后漸有人家定居,種果樹和莊稼,但中間始終有一道殘水,如搖晃的大鏡,我們習慣性地叫它河底,那里遍生蘆葦、蒲草、荊棘,是鳥、魚和兒童的樂園,也是遷徙中的大雁最理想的客棧。
我的家離河底有二里路,我們放羊的時候時常走到那里,把羊放在水邊啃草,然后去游泳或摸魚蝦。水寬的地方,蘆葦叢深達里許,沒有好的水性和膽量不敢深入。到了秋末,水寒,人不能再游入。蘆花白了頭,風一吹,像無邊無際動蕩的白雪,時而大雁棲息其中。但棲息中的大雁很難被看到,偶爾能聽到它們咕咕的叫聲,那里變得幽深而神秘。
與麻雀、畫眉、喜鵲等許多本地鳥兒不同,大雁很難被接近,也許是每年萬里的南北遷徙賦予了它們高度的警惕性。據說雁群在休息或進食的時候,總有一只雁獨自巡視放哨,一旦見有人靠近或發覺有其他威脅時,便會長鳴一聲,這群雁便齊刷刷地飛向天空,列隊而去。但我沒有見過休息中的雁群,連放哨的雁也沒有看見過,只是聽到蘆葦叢中有雁鳴時,只要使勁往里面扔一塊硬土坷垃,就可欣賞到雁群沖天飛起的壯觀景象。
大雁之美,在于它的飛行,也即雁陣之美。雁陣高飛,一般是在早晨或者傍晚,也有在夜間飛行的,難以被看到。傍晚的雁陣,總是給人以蒼茫之感,特別是在行風沙的時候,一串雁唳,讓人的心底無限肅穆,而在早晨,在灰藍色的背景下,映襯著晨光,它們像一粒粒發光的珍珠,使人生充滿了生機和活力。飛行中的大雁,看上去很小,飛得也不顯快,那只是它們飛得太高的緣故。
雁陣之美,還在于它能給人以遐想和無限詩意。依稀記得小時候,在秋天的山野里看著列隊前進的大雁會天真地背誦著:“秋天來了,大雁開始向南飛。一會兒排成一個人字,一會兒排成一個一字。”長大后接觸到了更多的有關大雁的詩文,如毛澤東的“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陸游的“雨霽雞棲早,風高雁陣斜”,以及“八月初一雁門開,鴻雁南飛帶霜來”等等。這樣的詩句,即便只是紙上的誦讀,也已有蒼涼之美遍襲心胸。
雁陣之美,還在于它能給現實生活提供哲思。有研究表明,雁陣的飛行能比單飛的雁提高22%的速度,因為飛行中的雁兩翼可形成一個相對的真空狀態,頭雁沒有真空,無法討巧,但卻是不停輪換的。為群體共同的目標精誠合作和甘于犧牲,這確實值得作為有思想的人類深思。
那時候,村子里也有獵雁的人,他們事先就在蘆葦叢中埋伏好,待雁群毫無防備時將其轟起,當它們剛離水面時開槍。那是一種自制的土槍,打的是鐵砂,有的人一次能打下數只或十數只。
但雁陣越來越少了,這與人們的捕獵有關,也與環境的惡化相關。前些年,村南的荒灘上建了幾座小化工廠,蘆葦消失,水也惡臭不堪。再一個原因是我調到了城市工作。在鋼筋與混凝土統治下的都市里,誰去理會就在我們的頭頂上,有那么一群大雁在悄悄地飛過;即便偶爾抬頭,霧蒙蒙的天空早已遮擋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以,這次回家能看到雁陣真的是一種福分。長風萬里,雁陣高飛,天地悠悠任它們翱翔。但天空不是它們的家,今夜,它們會降落在哪里?
摘自《解放日報》2008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