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以為不可能被盼到的二○○○年,竟已被如沙的時光悄悄地隱埋,回頭看時,了無痕跡。
1
看到的每一個人,都令我生厭。
在一場電影散場后回來的途中,在那個蛇店的門口處看到了那只籠內的猴子,顯然它和人是完全不同的。我于是將它買了下來,應該,和動物的相處會好過我和其他人類的關系,我想。
將它運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進入浴室,打開籠門。我準備為它全身上下洗個徹底的澡。但它竟向我的身體攀附上來。利爪的猴子,我將它推開。它再度抓上我的身體爬上來,這次用力得多。慌亂中,我以雙手奮力排斥它的糾纏,它用嘴竟咬住了我的左手,用力掙開,嘶!左手中指劃出了一道血溝,靜脈內的血液噴灑在浴室內白色的瓷磚上。
原來它嘴內兩邊各長了一顆巨大的獠牙。這是一只你終于發現站立起來到人的大腿半處的泰國猴。圈在籠內兩年從來沒有出來過,而我竟想幫它洗澡。白色的瓷磚浴室內的冷肅,猴子的動物本色對它自己生命質疑該所產生的原始野性。浴室內頓時展開一場心驚肉跳的人猴大戰:拳頭、踢腳、猴爪與獠牙的來去在那沾滿血液的白色瓷磚上翻騰著。那是種原始森林內生死拼斗般的恐懼,彼此。
終于用了那個鐵籠子將它困在一角,正好籠門對著它,動彈不得后,終于它才慢慢地爬入了它所熟悉的那個籠子內。
坐在沙發上喘息時,心還在胸口內猛烈地跳撞著。是了,大概沒錯,并非所有的人讓我生厭,而是,我原當就是那個使自己生厭或是使所有的人生厭的那個人。這只猴子剛剛就如此的證明了給我看。
恍然大悟。是我該走的時候了。
我感到空氣中有一股暗示的感覺,凝重、穩定,而且慢慢襲來。
2
下午從滾石出來的時候,尾隨所有的人出門,突然我下意識地摸摸全身口袋,轉身開了辦公室的門再進去瞧瞧。“我有沒有帶什么東西來?”沒有。我有沒有帶什么東西來?“沒有。”多么強烈的暗示:我要離去了嗎?
晚上從香頌的門口出去的時候,忽然又伸手掏錢。“老板,我的賬付了沒有?”“XX已經幫你付了。”我的賬付了沒有?清了沒有?多么強烈的暗示:我要離去了嗎?
我有沒有帶什么東西來?我的賬付了沒有?多怕什么東西帶來的不能確定,多怕什么東西欠下的還沒還清;好像離去的時候所有的價值的清算似的。好像要確實自己所有的成績、或是施受、或是認定、或是一些什么說不上來的感覺。我倒不禁要笑了。像是要想到,假如在我離去以后,誰在某個夜晚想到我這個曾經存在的人時,可能或不可能掉下的眼淚一樣。
仿佛整個人變成一個快要中空的物體,四周一塊一塊的黑影已向我靠近,一個個找到它們的定位,像拼圖游戲般,在我渾身上下四周凝成整圈的、渾圓的球體。幾乎全快暗下來了。我只等待最后的一塊拼圖的帶著黑影鑲上來,那就全暗了,那我就成為如同一個皮球不帶橡皮的內部,渾圓、黑暗、無實質,但具體。我只看到一道光線昏昏暗地指向我,進來;我只等待最后的拼圖徐徐鑲到上邊時,唯一的完整。
什么是對錯呢?什么是黑白呢?什么是方向,什么是真理呢?我只能更靠近,而無法與任何東西真正貼在一起;但當我更靠近時,我似乎離它又越遠;我想做得更好的時候,卻發現原來那是最差的;我想逃避的時候,發現這個想法似乎是最接近的。我開始想到媽媽,那個生下我的人;雖然是個事實,卻難以想象我曾經蜷縮在她溫暖的子宮內如此溫暖而確實地膨脹地成長。雖然難以想象,卻更想媽媽,更想回到她的體內,享受她的青春的喜悅,以及那股黑暗的、蜷曲的、無知的溫暖。
這個世界是不會錯的,因為它存在,而且早已存在了。我曾想用面對面的方式,給它感受一點點熱力與溫暖;它用冰冷的溫度,冷卻了我火熱的心跳。我沒有辦法明白什么是真實,什么是虛假,就像一個朋友說的,和尚,其實是一個最大的野心家。在身旁來去的身影中間,我仿佛永遠存在在他們夾縫的邊緣。我的笑臉后,有一線創痛,而淚眼后似乎隱藏了一絲笑意。當祖父死去的時候,我想我曾經為他慶幸他的解脫,而當我為一個朋友的某一件事高興了以后,卻又先為他想到了一個字:“唉!”我曾經那么痛苦地嘗遍欺騙的滋味,卻也不得不接受那是一個不滅的定律。那么,親愛的,告訴我,什么是真理?有時候我感覺每一件事物都是那么清楚時,就開始慢慢掉入這種清晰后面的困惑里,而這種困惑本身,卻又是那么清楚,清楚得使我照向鏡子時,那塊鏡子變成了一片玻璃,那一邊的我,那樣的,向我同情地凝視,比我更知道自己,只是我摸不到他而已。摸摸自己的身體,仿佛周身只包了一層假想的皮。
3
早上醒來的時候,身邊靜得可怕。鋁門窗外的車子來去的聲音,非常遙遠。沉寂得可怕,穩重得可怕。但我好像意識到一個轟隆瘋狂的地震馬上就要突然來到,搖動整座大樓,晃動每一扇窗戶,捏碎每一片玻璃,蕩倒每一個站立的物體,傾裂每一面完整的墻,帶來整批震裂人肺腑的可怖的隆隆的巨響,然后將我從七樓的房間隆著的稿紙、碎壁、床單、鋼琴、水管、沙發、瓷磚、蟑螂、鬧鐘、唱片、天花板、電話、生力面、黑松汽水、抽水馬桶、浴缸、銅板、電梯一起重重地摔到地面上,緊接著用八樓以上的所有建筑的殘骸砸爛我的身體。后來時鐘上秒針的聲音逐漸喚回我的記憶的勇氣;還好電話鈴聲響起時我已經掙脫起來拉開窗簾了。
每一個人說的話我都要花很大的努力使他們覺得我對他們還感興趣。我的每一個動作我都會考慮它是否得體,是否多余。自己說的每一句話的語氣非常肯定,但自己對它們帶了一些懷疑。看著每一張面孔,我都知道他們真正的自我實在是善良的。說實在,誰又愿意如此虛偽地、衣冠楚楚地,裝作很關心別人的樣子和別人溝通呢?他們的午餐,不是實實在在地吃到了自己的嘴里,而且喂飽了自己的肚子嗎?看著嬰兒室里的嬰兒,我只想到他們的母親將來會不會喂她們自己的奶。
我想到那些用自己的笑容來當做手段的人;開始時你會認為這樣的人實在太友善了。慢慢地你發現他的笑容與關懷太多了一點,直到最后終于看到了那張笑容后面真正的臉,還有那雙手,因為太想操縱別人長年累積起來的繭。我想到那些一遍又一遍的謊言,真無法了解后面那具欺騙的靈魂如何去面對一個平靜的夜晚的夢魘。我不是沒有說過謊,但我沒有辦法了解如何說謊使自己心安理得。還有那些裹著象征圣潔的白色制服的心,如何去榨取另一些早已喘息不已、殘缺不全、赤裸而毫無防御能力的心。我仿佛看到一幕殘酷無比的廝殺,是用著握手寒暄、笑容滿面互相聊天的方式進行。夾處在這種廝殺的行列里,我的手中被綁上一只雙面開口的刀,在此起彼落的殺聲中困惑著敵人的方向。
這怎么可能呢?我慢慢發現,雖然他們告訴我敵人在那一邊,可是我太明白敵人真正是存在在這邊的,因為身旁所有的手上的刀,我可以感覺得出來,都隱藏了一點猶豫、一點懷疑、一股焦慮、一股危機。我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個人心中都比我更不確定,但他們做出比我要堅定的表情,喊出令我驚訝的、強烈的廝殺聲。但我知道近處已經有血腥發生了,冥然中有一股力量能使一些甚至比大多數人清醒的、更有力氣的人揮刀斫砍。我知道有血痕數道、有血柱噴灑,有人張皇亂竄,有人死命掩住傷者恐懼尖叫的嘴。而操刀的人早已因各種理由不見了,沒有人看到任何操刀的人。有人暗示周遭不要聲張。于是看來又一片井然有序。我知道每個人都像我一樣,警覺著四周的刀口甚過于他們對敵人的注意。握緊手中綁上的、雙面開刃的刀,我知道,沒有一個方向我可以下手。
4
將埋在雙手中的臉孔抬起來,我發現渾身上下失去了力氣,失去了知覺。電話中傳來外祖母進入彌留狀態的消息時,我幾乎笑了出來。多么安適的離去方式,多么瀟灑、輕松的人世。早在20年前,我就知道即使她在罵人時,那是她正原諒你了。即使在數月前的極度神經質狀態,我也知道她有一個再清醒不過的靈魂,有一顆永遠如此堅定跳動的心。我不相信她這一輩子曾經真正困惑過。的確,她是我永遠必須去學習,永遠可以告訴我人生的智慧的,永遠的外祖母。現在我坐在這里。整個身體忽然覺得輕了起來,像恰好漂浮在椅子上的氣球。空氣凝聚在我的四周,它們不重,也不輕。我覺得我像一條勢均力敵的拔河比賽上的繩子。原來因為雙方強烈的拉扯而過身抽痛,后來因為拉鋸的來去次數太多而迷惑不已,直到雙方的力量被證明真正相當時,我的感覺一下收縮到整條繩子上綁著紅旗的那一點:因為雙方的援軍不斷地加入雙方的尾巴。所以當沒有任何一方會輸的時候,綁上旗子的我必須輸,必須終于斷裂。我想到那些滿面笑容的人,我必須轉身;雖然我知道他們也絕不會贏,但難道看到一張終于不能發笑的臉就是我原來要的嗎?而為什么竟會有人為了一點點面子的問題就真的否認真心是存在的?而當我沒有勇氣去面對所有的謊言時,我的感情不也是不夠堅定嗎?但,什么是堅定的呢?是不是將我那有如風箏般飄來飄去的情感靠一條線掌握在掌上的另一只手?
5
昨夜我夢到一具美麗的身軀裸陳在平交道鐵路上,眾人觀望,沒有人想采取任何行動,連訊號管理員聽到火車的聲音遠遠駛近時都不記得將柵欄放下來,他只是雙手叉腰觀望,如眾人般帶點好奇、帶點驚訝、帶點茫然。而我并不覺得挽救她對所有的人會有什么幫助,我只想飛奔沖向那列迎面馳來的火車頭,讓那撞擊的音響來轉移所有人的注意而已。
我想到,我算什么樣的人呢?到底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地方安置我?假如我是個歌手,假如我是個醫者。我知道都會有人不滿,而且不安,他們可不愿意見到這么個奇特的人,別說聽到他的聲音了!老楊向我說過一個他想到的劇本:“有一個人,全身穿黑衣,戴墨鏡。出現在許多的媒體上,做過很多奇怪的事,帶來很多奇怪的感覺。后來人們終于發現,原來那是一些人扮演的形體,而根本沒有這個人的存在。”我想我就是那個多余的人。父親一向非常擔心我走音樂的路。多年前,在傍晚的電視前,他一邊看著銀幕上的新聞,一邊自言自語似的向我說:“這個世界上最多的是什么,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最多的,就是人。”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到,多年后他兒子會想到自己的多余。我夾處在兩種職業的選擇之間,在東與西的矛盾之間,夾處在政治勢力的對立間,夾處在愛情的絕對謊言與真心之間,夾處在熟識與陌生的人們的眼光之間,夾處在人性的虛假與現世的真實之間,夾處在不滿的吶喊與茫然的沉寂之間,夾處在黑衣與白衣之間,一如黑夜與白晝之間。我想到了我該像是黃昏,至少必須帶點美感。我想到那個隕落的孩子,世界不能容納他的來到,他的父母太年輕,無法給他一個該有的家。但,他依然是在那邊的,假如你可以感覺得到的話。他在的,偶爾哭泣,但沒有哀痛;偶爾笑笑,但沒有快樂。它可不需要任何憐憫,它也從來沒有虧欠過人世什么。他只在風中靜觀,在風中游戲,在風中哭泣,隨著風來,隨著風去。世間,所有的所謂不平,也不過如此。我開始想到我寫過的一首歌。真的,即使在炎夏的密閉的大樓中這樣的一個寧靜的午夜,我的內心還是蒼涼寒冷的。我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開始想象人們之間打招呼時的臉龐……
我的確是恰好漂浮在沙發椅上的氣球,沒有任何重量。四周不輕不重的空氣,又像拔河比賽那均衡的一刻所帶來的,撕裂似的抽痛后,均衡的唯一暖意。慢慢地,好像我找到了一點終于確定或是值得的,開始有一個肯定的去法。四周的廝殺聲隆隆響起,變成一片暗灰紅色的蟬鳴,涼涼;我手上仍綁著那把雙面開刃的刀,我于是確定它唯一的指向,耳中終于響起那些兒童合唱的歌聲,鼓聲蒼茫而有力。這個客家人的兒子,你帶來了什么?欠的你還清了嗎?你不會說家鄉話,只有你母親永遠撫平你不知所措的情緒。
但,親愛的母親,告訴我,這是,什么,道理。
摘自現代出版社《昨日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