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和我們◆——
海外的胡平和大陸的王康是同齡人,他們不約而同地得出結論說:歷史是中國人的宗教。我后來不斷引用了這個說法。歷史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似乎高于其他民族。你可以想象西方民族是一個理念的民族,猶太人是一個信仰的民族,印度人是一個出世的民族,但你很難想象中國人跟他們有多少類似之處。中國人的特點是入世的,歷史的。歷史在中國人心中有著極高的意義。
中國人缺少宗教,準確地說,缺少形式宗教,缺少外在的超越信仰,但中國人不是沒有超越的時刻,不是沒有道德的堅守。在別人那里,由宗教提供的東西,我們這里,由歷史提供。我們相信,人可以通過他的德行、言論或功業(yè)來成就一生的價值,來流傳后世。我們不相信末日審判,我們相信歷史的審判。我們不相信有公正的上帝,我們相信有公正的歷史。我們不相信有天堂地獄,好人死后會升天堂永享至福,壞人死后會下地獄永遭懲罰,我們相信歷史,相信好人能流芳百世,壞人將遺臭萬年。
對歷史或歷史寫作的這種信念,相信歷史所具有的審判和拯救功能,可能是中國人的生命哲學之一。像孔子之道不行于世的時候,他就退而寫史,他作春秋而亂臣盜賊子懼。像司馬遷遭受男性奇恥大辱,隱忍茍活,也在于他相信歷史的拯救,他可以藏之名山,傳之后人,以待來者。秦檜設計害岳飛,一度猶豫不決,怕死后遭唾罵。像文天祥從容就義,他的精神支柱就是留取丹心照汗青。“文革”中,劉少奇遭陷害,百口莫辯,只能用一句話安慰自己及妻子兒女,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至于陶鑄、彭德懷、陳毅這些人,他們最后的日子里還是把自己存在的價值托付給了歷史。
這種對歷史的信仰,其功效甚至大于對宗教的信仰。當宗教都被歷史進程打壓奴役時,人們就會本能地信仰起歷史的正義。1943年,阿赫瑪托娃在列寧格勒監(jiān)獄服刑時遇到一個女人。那女人“嘴唇凍得發(fā)紫”,完全有可能從未聽到過女詩人的名字,“她從那種我們每個人常見的麻木中驚醒過來,把嘴唇湊近我的耳朵(那兒每個人都是低聲說話的)問道:‘你能描寫這兒的情形嗎?’”阿赫瑪托娃回答說:“我能。”于是,一絲朦朧的像是微笑的表情掠過了這張曾經是人的臉孔。阿赫瑪托娃執(zhí)行了她的諾言,跟索爾仁尼琴一樣,他們的經典寫作,詩歌、小說,都是上個世紀人類最偉大的歷史敘事之一。
對歷史的信仰就是對人心的信仰,我們相信自己作為人的價值。這種歷史感是很了不起的,因為它內在于人,它更樸素本真,所以它比依托客觀外在的知識、上帝更有靈活性,它經常在危機時刻進行救濟,比如西方人遇到危機的時候,上帝死了,作者死了的時候,他們也要訴諸于歷史的審判。
——◆對因果論的敬畏◆——
這種歷史感是一個早熟的民族對自身存在和世界的看法。單純地看歷史感,尤其是我們把這種立身處世的感覺跟其他文明的感覺相比,我們可以說,怎么評價我們的歷史感都不過分。它當然是一種文明觀,一種世界觀,一種宗教信仰情懷,又是一種方法論,一種人生態(tài)度,一種倫理態(tài)度。
宋美齡有一篇非常漂亮的小文章,說的就是行為決定命運。她寫道:如果過去的日子曾經教過我們些什么的話,那便是有因必有果——每一個行為都有一種結果。宋美齡甚至說,這種想法是宇宙的道德基礎;它不僅適用于今生也適用于來世。
對因果論的敬畏,中國人的表現(xiàn)是非常可敬可愛的。就是說,我們在社會上的言行蘊含了某種敬畏。即使他們一朝權在手,他們并不自大自戀,而是表現(xiàn)出某種謙卑。我的《非常道》里收了很多這方面案例,比如說這些故事:
——張作霖在孔子誕辰的時候,會脫下軍裝,換上長袍馬褂,跑到各個學校去,向老師們打躬作揖。張作霖說,我們是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虧諸位老師偏勞,特地跑來感謝。
——韓復榘曾視察青島大學,由青島市長沈鴻烈陪同。沈市長介紹時說:“主席,這是我們自己的學校,你不必客氣,有什么指示,盡管吩咐。”出人意料的是韓主席沒有什么指示,他只嘿嘿了兩聲之后慢條斯理地說:“我沒有什么話說,各位老師都教得很好,很好,很好。”
對這種因果論的敬畏,理解得最深的可能是那些對社會的其他成員有更多支配資源的人。當代俄國最著名的富豪之一,弗拉基米爾·古辛斯基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少年時代的夢想是成為一個物理學家,他在蘇俄轉型的年代發(fā)了橫財,但他承認自己無能面對人性的陽光,“我不能說我是一個絕對正直的人,是所有人的榜樣”。古辛斯基承認俄國人的黑暗、骯臟和丑惡,“任何一個從1985年之前的這個國家熬過來的人,或任何一個1985年之后建功立業(yè)的人都不能說是。我們都有對我們的孩子難以啟齒的事。”這也是一個對因果有著敬畏的人所說的話。
說到因果論,你們可能還會想起北島的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北島的詩在當時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反響,也是因為他激活了中國人的歷史感。
這種歷史感在各個階層里有不同的落實方式,我們簡化一點說,它在老百姓那里是因果報應,它在儒生和士大夫階層那里是因果律,它在統(tǒng)治者那里是天象天譴天命和人心向背。它也有知識背書機制,比如個人修史傳統(tǒng)和朝廷修史傳統(tǒng),無論哪一種歷史寫作,都是要進行道德審判,在這種審判里,中國人完成了自己的價值和生命認同。
——◆我們的史觀◆——
通過觀察中國人的歷史感,我們可以看到,這種歷史感正是一種非常堅實的信仰情懷,是一種做人做事的信念。對中國人來說,歷史不僅屬于過去,它也活在當下,活在我們心里,并成為我們的營養(yǎng),成為我們教養(yǎng)自己和后人的財富。
我們可以說,這種歷史感是一種堅定的入世宗教。我們的文明之所以早熟,之所以沒有經過別人那種中世紀的黑暗時代,就是因為因果論的歷史感,它比經院哲學和修道院論證上帝存在更有社會關懷,更有個人關懷。它更世俗,西方人需要通過現(xiàn)代化來完成除魅的任務,中國人是通過因果論式的歷史感來完成的。
但這樣出現(xiàn)的史觀跟傳統(tǒng)史觀不同,它是一種歷史決定論式的史觀。這種史觀首先是由黨派和階層來表達,它們的拳頭粗,力量大一些,這種意識形態(tài)史觀支配中國人一百多年,比如有人說國民政府的史觀延續(xù)了傳統(tǒng)史觀,又有所變化,孫中山承繼文武周公等人的道統(tǒng)。
這些史觀對歷史和現(xiàn)實的解釋當然有很多漏洞和不足,所以,個人史觀仍在黨派史觀的極權籠罩下發(fā)揮了自己微薄的作用。這些史觀我們可以數得出來的不多,比如民國的時候有李宗吾的厚黑史觀、梁啟超的大歷史觀、陳獨秀魯迅胡適為代表的五四新文化史觀、雷海宗等人的史觀等。
比如最近二十年來,大家很熟悉的,柏楊的“醬缸”文化說,他認為中國人的文化和歷史是一個大醬缸,不能流通,不重視活的生命。
還有一種蘇曉康的大陸文明說,即說中國文化屬于大陸型文化,今天要開放就得引進海洋文化,就得習慣海洋文化。
這些個人史觀都有一定的意義,但是,它們跟傳統(tǒng)中國史觀相比,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忽視了歷史中的個人。他們從孔子、司馬遷那類個人寫作的歷史傳統(tǒng)里退后了一大步。那種建基于人心人性之上的歷史審判功能,經由孔子、司馬遷等人示范的懲惡揚善的意義,就被一種轉型的歷史目的代替,為這一歷史目的服務的各色人物都有了可以理解、同情之處。
因此,怎樣讀歷史,其實是怎樣讀我們自己的內心,讀我們與世界的關系。只要我們還有心,我們的歷史感就不會喪失。我們仍會用自己先輩們常用的方法立身處世、安身立命。從今天社會轉型的過程來看,我們中國人的歷史感正在恢復,正在從個案向普適性轉變。我們可以舉很多例子,比如,民間對陳寅恪、顧準、林昭、王小波、黃萬里、李慎之的紀念活動,都表明一種歷史價值評判機制的啟動;比如網絡所代表的民意,不管人們說那些民意多么民粹、盲目,但它仍是了不起的,它反映了網民要求自己選擇自己做主的主體意識。還有這些年歷史圖書的熱銷,讀經運動、傳統(tǒng)節(jié)日、民族服裝的討論,都象征中國人歷史感的恢復。我相信,假以時日,一種以因果論的歷史感為基礎的文明重建工作也會卓有成效。這樣,我們活在當下,也是活在歷史里,活在未來的世界里。